第三十三章輕別離
樂小木身上不知多少處傷口，一張消瘦憔悴的小臉被血和泥塗滿，看上去觸目驚心。那些傷口很深，應該很痛，但他卻一聲不吭，極為倔強的強忍著。
這不應該是他這樣的年齡應有的表現，可想而知，這個孩童長久以來究竟遭受了怎樣的痛苦，才會讓他有了如今這種令人心疼的倔強？
羽化柔看著樂小木的表情，眉目現出一絲不忍，她的手腕翻動，指尖便多了一顆乳白色的丹丸，然後手指輕彈，將那顆丹丸送入樂小木的口中。
這顆丹丸名叫‘蓮心’丹，是以天池雪蓮的蓮子煉化而成的，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對於修行者所受的內傷外傷，此丹都具有極好的治療效果，而對於沒有絲毫靈力在身的小木此刻遭受的這種傷，效果應該更好。
然而，數息時間過去，樂小木的臉色卻絲毫沒有好轉，反而漸漸流露出一絲詭異的鮮紅，尤其是他的一雙眼睛，竟慢慢變成了幽幽的綠色……
羽化柔倒吸一口氣，素來平淡的面容現出驚色，一個名字從她的唇間輕輕吐出——“青紅櫻”。
※※※
“青紅櫻”雲客疑惑的呢喃一聲。
這個名字對於他而言極為陌生，但對於樂心而言，卻絕不是。兩年多以來，女子背負著一個責任，背負著一份痛苦，苟且而活，艱辛度日……那所有的責任和痛苦，皆來自於這種名為“青紅櫻”的血毒……
樂心抬起頭，看向羽化柔，發現羽化柔也正平淡的看著自己……
這是樂心最大的秘密，正常而言，她絕不願將這個秘密透露給別人，到此刻為止，也只有那夜向雲客尋求幫助，她一時情緒失控，才將這個秘密的一部分告訴給了雲客一人而已，如今被羽化柔當面叫破血毒的名字，她知道，這個世間知道她秘密的人，又多了一個……
※※※
孤島之上，大樹蔭底，樂心朱唇吐訴，將自己的遭遇緩緩說出。
剛開始她的臉上還帶有悽然，但幾個呼吸後情緒便已恢復正常，只像是在訴說一個和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她並不是一個軟弱的女子，在她內心深處，藏著一份令所有人都會為之折服的堅強……
雲客聽罷，心情突然變得很沉重，他自小孤苦，不知自己從何而來，往何而去，以為自己身世已經足夠可憐，卻沒想到，這個世間，竟還有可憐勝卻他十倍之人……至少，他還有老酒鬼……
羽化柔清麗的容顏上沒有明顯的波動，但她的心裡面呢？或許每個人心中都有藏得很深的一份委屈，只是輕易不願讓別人看到而已。
羽化柔似有所感，神思飄遠，想起了那個反覆出現在自己夢中的畫面：
一個襁褓中的女嬰，被一雙溫暖的臂膀抱在懷中。一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女嬰的臉，彷彿永遠都看不夠，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溫暖，那樣的清澈……那雙眼睛屬於一個美麗的婦人。婦人用愛憐的目光注視了一會兒女嬰，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捨，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貼近女嬰的小臉，溫柔的蹭著……可能有些癢，那女嬰撅起可愛的小嘴，就要嚎啕大哭…..那婦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愛憐的慌亂，輕輕拍打襁褓，片刻後才止住了女嬰的哭聲……
女嬰瞪著一雙清澈的眼，孺慕的望著婦人，那婦人滿眼噙淚，不捨的將女嬰放在一朵盛開的蓮蕊中，轉身而去，哭著離開，只留下那花蕊中尚不知人間煩憂的女嬰無聊的吮吸著自己的手指，好奇的瞪視著這個有趣的世界……
然後，舒展的蓮瓣慢慢收攏，將女嬰眼中的世界聚攏的越來越小……只一會兒，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這樣的畫面，已不知多少次出現在過羽化柔的夢中。她是羽嬋宮的靈女，地位無比高貴，天賦無與倫比，她所修的功法要求她遠離一切情緒，不悲不歡，不喜不怒，可是為什麼每次從那個夢中醒來，她的眼角總會有一滴清澈的水珠兒？
羽化柔收回思緒，將內心這一抹深深的悸動收起，再次看向樂心，美麗的臉上恢復那種慣有的素然。
“‘青紅櫻’是幽谷血影城獨一無二的一種毒，其毒性至深，但，也並非沒有治療的方法。”羽化柔看著樂心，淡淡道。
樂心方才看到羽化柔白綾退敵的畫面，知道這個年齡似乎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的女子擁有著很高的修為境界，猜測著她的出身也絕對非比尋常，聽到羽化柔這樣說，樂心蒼白的容顏上現出一抹希冀之色。
“——血靈玉。”
聽到羽化柔緊接著說出來的這幾個字，樂心臉上那抹希冀又很快的湮滅而去。
她看著羽化柔，悽然道：“我何嘗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只是，三年來，我輾轉東土多處，不停打聽，卻沒有從任何一人口中打聽出有關這‘血靈玉’的訊息來。時至今日，它是方是圓、是紅是綠，便是一絲頭緒也沒有……是否真的存在也不一定……”
“不，是有的！”羽化柔突然出言打斷她的話。
樂心不僅沒有因為羽化柔似乎有些無禮的行為而生氣，而是突然驚喜的抬起頭，閃動著雙眸看向羽化柔。那清澈的秋水中，似乎洋溢著無窮的希冀。
羽化柔沉思片刻，道：“千年前那位夏皇陛下酷愛玉玩，他的寢宮中便有一座玉製的宮殿，那宮殿收藏有世間所有的玉器，所有種類，盡皆囊括。‘血靈玉’雖較為罕見，但那裡卻是一定有的，這些在宮中的典籍之中都有記載……”
樂心一雙美麗的眼睛注視著羽化柔，“夏皇寢宮有‘血靈玉’”這幾個猶如變成了世間最好聽的聲音纏繞在她的耳邊，至於羽化柔其後的話，都已經聽不見了。
真的是老天有眼，以往的她，一心想著將樂小木的血毒祛除，至於這個夢想能不能實現，隨著希望一次又一次的湮滅，她自己都已經開始有些懷疑。如今羽化柔以天池靈女之姿肯定的告訴給她這一個資訊，無疑是這幾年顛沛黑暗生活中出現在海天交際處的一線曙光，重新給了她希望……更何況，“東皇陵寢”這幾個字本來應該極為縹緲遙遠，現如今，卻也無比清晰的擺放在了她的眼前，似乎只要她願意，伸手就能夠觸及……
“難道這兩人是上蒼派來拯救我們這對苦命姐弟的使者嗎？”樂心撲通一聲跪倒，對著雲客和羽化柔道：“請兩位看在小木是一個可憐孩子的份上，救救他，我當牛做馬，願用一生償還這份恩情！”說著盈盈伏在地上，臻首深深叩了下去……
羽化柔和雲客兩人對視一眼，彎身便要將樂心扶起，只是女子深深伏拜，頗有兩人不答應絕不起身的意思，一時只能僵住。
雲客本是一個四海為家的閒人，如今與這世間唯一的羈絆，或許就只有老酒鬼一人。他莫名其妙成了這次東皇陵開啟的“天幸者”，本來就一定要去那神秘的“東皇陵”走一遭的，更何況如今修習靈字，他更想要去將自己歷練一番，所以思忖之下，根本想不出拒絕樂心的理由。
他雙臂微微用力，將樂心扶起，道：“樂姑娘不需要這樣，東皇陵我本來就要去的，這個忙順便幫了沒有什麼打緊。我，答應你便是！”
然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羽化柔，臉上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在雲客的目光注視下，羽化柔臉上現出沉思之色，片刻後卻見她微微的，卻又無比堅決的搖了搖頭……
雲客心中有些淡淡的失望。
羽化柔素手掐了一個印訣，掛於雲客頸中的‘鳳歌千翼’便飛到了她的手中。她低頭看了一眼，沉思片刻，重新伸出手，將玉墜遞向雲客，惋惜道：“我若無牽無掛，自也願意做些自己喜歡做的事，只是……並不能……”
她的美眸中閃爍著一絲壓抑的的很好的悸動，動作卻示意雲客將‘鳳歌千翼’接過。
雲客不知羽化柔何意，但還是將玉墜接在了手中。
羽化柔道：“羽嬋宮令，我必須回去，不能到東皇陵去。這‘鳳歌千翼’暫且借與你，多有妙用，算是我對你兩次相助的報答，也算是對小木傷毒的一片心意！我身不能去，便讓這玉墜代我行此一善吧……此物非羽嬋宮弟子不能使用，但你身負龍族神息，自是例外……你帶著它，一定要治好小木身上的血毒。”說著看了一眼樂小木。
身為靈女，所修功法，心無旁騖才能在修行一途走的更遠，將來才更有機會登臨‘聖女’之位……她下山歷練，本就是為了練心。既是練心，那她就應該擺明自己的位置，一些事只能做一個旁觀者，不該與塵世有太多牽絆，只是機緣巧合，她遇到雲客，動了熹微塵心；看到極為可憐的樂小木，又動了惻隱之心……這些情緒於她的修行有害而無利。既是無用，當被斬斷，於是，她將‘鳳歌千翼’借予雲客，便是希望牽絆自己的這兩件事可以有一個令自己安心的結果……這兩件事情能夠善了，她本次入世的歷練才算作圓滿。
只是她自己卻不知，有些事一旦沾身便真的可以輕易斬斷嗎？她這種看似直接的斬斷牽絆的方式，便真的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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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客知道‘鳳歌千翼’對於羽化柔來說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事物，但它究竟意味著什麼，卻絕對想不到，所以他思忖片刻，便伸手接下。
他將玉墜收起，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羽化柔，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只是……以後我該怎樣將這玉墜還給你？”
羽化柔看了一眼雲客，似乎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些不一樣的情緒，目光有些刻意的從他臉上掃過，道：“半年之後，你面北而立，誦一句口訣，此物有靈，自會飛回我的手中……”說著低聲將一句口訣誦給雲客。
雲客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仍將這句口訣牢牢記住，輕輕點了點頭。
羽化柔此次歷練，已近期滿，偶遇幽谷百花城兩朵奇花且被她們所傷，更耽誤了些時日，羽宮有令，她需儘快趕回，於是她對著雲客微微欠身告別，身化一道流光，向著極北某處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