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辛寅這一夜睡得酣暢，關閉所有防護，如此可以忽略樂叔如雷的鼾聲。
可是這樣以來，他早晨睜眼時傻眼了，不知道樂叔什麼時候獨自離開。
原本以為出去解手了，等他漱洗完畢還不見人，這才斷定樂叔擅自行事去了，至於去做什麼當然能猜到，去逼問那些江湖小混混了，這是捕快衙役慣用手段。
在他琢磨時，丫環馨竹送早點來了。
她面色紅潤笑容可掬，“客人昨晚可是睡好？主人命我敬上早點……”
景辛寅還以微笑，表示不安，“我過去吃就好，不必如此勞煩。”
馨竹含笑解釋，“主人擔心二位生分，吩咐平日單獨侍奉，家中擺宴之時方請二位過去……”目光尋找樂叔，“欸？為何不見另一位客人？
景辛寅只得為他遮掩，“你是指我二叔？他起早出去辦些私事，或許中午才能趕回。”看著她端來的食物說：“準備兩份，可要浪費。”
馨竹在炕上擺放好餐桌，將小米粥和麵餅逐一放在上面。
然後恭敬地說：“客人身體健碩，可以獨吃兩份。”
景辛寅看著幾道本地小菜就有食慾，但風趣地說：“一人吃兩份，不怕把張府吃窮嗎？哈哈。”
姑娘格格笑出聲來，“嘻嘻，一餐飯而已，怎麼會吃窮了？”
景辛寅拿起筷子開吃，“以後不要叫我客人，我姓景，喚我景兄便好。”又問：“你可否吃過早餐？多出一份，正好一起坐下來吃。”
馨竹姑娘自慚形穢起來，“那哪兒成？您是我張家的貴客，如同主子，我一個下人怎麼可以坐同一張餐桌？如此豈不是亂了規矩……”
景辛寅表情不屑地說：“所以我才讓你叫我一聲兄長，如此便合情合理。”
姑娘心中很是喜悅，“若是不嫌棄，就叫您景兄……只是奴家已吃過早餐，您慢用便是。”說著坐到屋角等候。
景辛寅嚼著餅與她聊天，“我初來乍到，對本地風俗不太瞭解，日後可要關照些，有不當之處可要及時提醒。”
馨竹姑娘連連點頭，“嗯，您有何疑問可以隨時來問，我會當自家人看待。”但馬上說：“您可是張家人日夜盼望的救星，全仰仗您把小公子找回，全府上下皆為此事愁眉不展……”
景辛寅點頭，“好，我一定會盡力。”順口問一句，“據說這裡治安不好，惡人是否很多？”
提及此事，馨竹姑娘一臉愁雲很是擔憂，“是啊，我正要提醒……聽說景兄是位捕頭，為何不多帶些人手？只有叔侄二人，恐怕難以施展。”
景辛寅呼嚕嚕喝完小米粥，遲疑一下拉過另一碗，“索性替二叔吃下。”
丫環趕忙恢復笑臉，“儘管吃飽，不夠我再去盛一碗。”
景辛寅趕忙搖頭，“兩碗足矣。你還是說說本地惡人吧，有多囂張？”
馨竹姑娘皺起眉頭說：“該怎麼說呢？總之，這個勉縣經常死人，並非病故老死，多半死於非命……”
景辛寅沒想到情況這般嚴峻，繼續問：“當真如此惡劣？你詳細說說，都是怎麼死的？都是些什麼人幹的？”
馨竹伸長脖子朝窗外望了望，壓低嗓音說：“可莫讓人聽見……說起來可是複雜，有無故被殺者、有幫派爭鬥被對方殺死者、也有賭錢欠債被逼死者……總之何種情況都有，死狀慘不忍睹。”
景辛寅聽得沒了食慾，“那縣衙是做什麼吃的？不管一管嗎？”
馨竹姑娘撇嘴，“管？怎麼管？自保算是不錯了，那些無用的衙役，在街頭遇到打鬥抱頭鼠竄……”
景辛寅為同行臉紅，“哦，這麼慫？縣衙為何不招些身手好的捕快？當地沒有可以向州府軍營調配啊？”
馨竹姑娘又是搖頭，“從表象看是鬥不贏那些惡人，其實是故意包庇，早就有人懷疑官府與那些險惡幫派暗中勾結，私下斂財。”
她說到這裡又覺不妥，“景兄，您可千萬別對主家人說是奴家多嘴，主人知曉定然將我逐出家門……”
景辛寅連忙點頭安撫，“馨竹姑娘，你大可安心，兄長不糊塗。”忍不住罵一句：“無用的狗官，姓什名誰？”
見他罵官吏，馨竹姑娘心中產生一股親近感。
歪起嘴來說：“姓王，天下第一大姓，在街上揪一把人，半數以上都姓王，比李姓還要多……叫什麼名字奴家還真不知曉，別人只叫他王縣令。”
景辛寅想了起來，李大人提及過此人，“叫王中和，年近五旬，左眼是個瞎子，獨眼龍。”
馨竹姑娘連連點頭笑，“對對，左眼是瞎，聽說找了個名醫按了只狗眼珠，不主意還真看不出來。”
她笑了一陣又罵，“天下烏鴉一般黑，歷來兵匪一家，哪有幾個好人？”馬上又打自己的嘴，“瞧我這張破嘴，又亂說話……忘記景兄也是官道中人，怎麼可以亂講啊……”
景辛寅趕忙擺手，“無礙，無礙，可見姑娘是心正之人，兄長不怪。”但提醒一句，“只是到外面可要當心，有道是禍從口出。”
馨竹姑娘連連點頭，“嗯，奴家一定牢記。”
景辛寅又安撫，“在兄長面前不必拘謹，有一說一。”繼續往下詢問：“那些幫派都有哪些？全是突厥浪人嗎？”
馨竹搖頭，“非也。那些突厥浪人只是一小部分，不過個個身懷異術，當地人皆難抗衡……”
景辛寅在途中遇見過一位，已然領教，不詳細叩問。
他慨嘆一嗓說：“此事皆怪安祿山史思明，倘若不是他們叛亂，隴右道如何會被突厥人攻佔？”
這點道理馨竹姑娘也知曉，“可不，十年前此地根本沒有突厥浪人，若不是丟失隴右道，那些浪人豈能摸進我梁州境內？”
景辛寅放下碗筷接著問：“除了突厥人還有哪些人？”
馨竹姑娘思量著說：“有吐蕃商人、當地邪惡幫派、賭場勢力，還有那些從中原來的商販。”
景辛寅愣了一下，“如何將商販也算在一起？”
馨竹姑娘皺起眉頭解釋，“此地魚龍混雜，那些商販也攜帶保鏢和兇器……不過那些商販好些，以前都是本分的商人，性情溫順待人和藹，可是近些年所帶貨物時常被洗劫一空，只得如此。有些商販無顏歸還，索性披著商販的外衣，做起打家劫舍的營生。”
景辛寅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原來商道繁榮只是表面景象。”感覺自己該去行事了，便從胸袋中掏出一錠銀子遞給她，“這是我在張家的飯錢和房租錢，麻煩代我交給張伯。”
馨竹姑娘愣了一下，趕忙勸阻，“景兄，這是何必？您可是替張家人尋找孩子，張家人理應答謝您才是，為何還要交納飯錢？這不合理。”
景辛寅淡然一笑，“我乃奉刺史大人之命行事，張家人不必謝我……再說這錢也是刺史大人所賜，飯錢和住宿還是要出。”
馨竹姑娘還是推遲，“景兄若是執意如此，還是親自將銀兩交給主人，這會兒主人尚在家中。”
景辛寅這才說出原因，“咳，為兄是擔心主家拒收才讓你轉交……我也看到張家並不富裕，若是當面遞交，定然會尷尬。”
馨竹姑娘會意地點頭，“好吧，奴家為景兄轉交。”又誇讚，“景兄當真是心細之人，為人處事又仁義，與外面的衙役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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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辛寅又掏出一串錢遞給她，“這是兄長給你的辛苦費，拿著。”
馨竹姑娘神色慌亂地擺手，“不不，景兄不必客氣，一點小事舉手之勞，身為下人理應效勞，何必破費？”
景辛寅執意堅持，“你在清貧人家做苦力，能得幾文錢？為兄只是口頭答謝，其實是想認你做妹子。”
馨竹姑娘面頰含羞，心中特別甜蜜，“這……景兄當真不嫌棄奴家？”
景辛寅下地穿鞋起身，神情爽朗地說：“姑娘有所不知，我做衙役之前亦是苦命之人，豈會嫌棄你？我要出門辦事，快些收下。”硬是塞到她手中。
馨竹姑娘用感激的目光望著他說：“也罷，景兄在府期間奴家會盡心照料。”又匆忙叮囑，“出門可要當心，切莫與陌生人搭訕，更不要相信任何人……”
景辛寅安撫她，“姑娘請放心，為兄怎麼說也是個捕頭，保命本領還是有，否則刺史大人豈會派我來？”
馨竹姑娘點頭誇讚，“嗯，能看得出來……不過千萬不可大意。”
景辛寅點頭推門出屋，馨竹姑娘留下來收拾餐桌。
此時，張夫人已經站在門口，微笑著跟他打招呼，“景公子，吃過早餐沒有？昨夜可否安睡？”
景辛寅正要去與她話別，沒想到人已經來了。
微笑著答覆，“剛剛吃過早餐，昨夜睡得很香，許久未這般安睡。”
張夫人便憐惜地望著他說：“長途跋涉，當真苦了公子。”又忙說：“要不休息幾日再查案不遲……”
景辛寅立掌打住，“此乃大事，不可推託，我二叔已然深夜獨自出府……”
張夫人有些驚訝，“啊？如此說來，當真已有線索？”
景辛寅採取折中的辦法，既不讓她過於激動，也不讓她過於失望，“線索倒是不敢講，首先要摸清當地的情形……”
張夫人像是猜到些什麼，趕忙請求，“帶我一起前往，整日待在家中，當真比坐牢還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