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維德·王
於354年5月，布拉斯柯維爾，第三克萊維爾大街
在我仍舊是義務學校學生的短短一個月時間中，我同其他的學員們一起參觀了戰爭博物館側面的“生命館”。展館小得令人啼笑皆非：一扇最多不過一人高的小門，我們必須彎著腰才能安全地透過。不過，那其中的陳設十分整齊，玻璃也顯得很潔淨。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水箱，它與那窄小的門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這個水箱幾乎有五個人那麼高，空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但裡面的東西還是被我看到了。那是幾隻能動的東西，全身幾乎透明，卻在探照燈的強光下呈現出某種令我噁心的粉色。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要不住地扭動，在水裡一刻不停息地四處轉移它們的位置。我看到這水箱中的水經過了複雜的迴圈流動，從無數帶網的管子中流到終日轟鳴作響的迴圈機裡。那裡——經介紹，我知道這些水一刻不停地被分解為氫與氧，隨後透過燃燒成為潔淨的水。不僅如此，那些水還要經過徹底冷卻才能通入水箱，以保證這種極其脆弱的“生命”的生存。
他們管這種東西叫“魚”，在水中呼吸溶解的氧氣。這些珍貴的種群似乎只有二十三只，三隻在維爾里斯，十隻在塞波託斯，還有十隻被運往火星，到達斯圖爾特斯——它們透過生物複製進行繁衍；更令我感興趣的是，這種“生命”正如遠古人一樣，會“消亡”。我想，既然這樣，那麼遠古人能不能算作一種“生命”呢？
許多令人暈眩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動，把一些幾乎看不到的粉末定期撒進去。“和我們需要食品一樣，這些生命也是需要東西來維持生命的——”我想。但是，既然這樣，我們是不是也算作一種生命呢？
“毫無疑問，我認為你的精神出現了問題！”那些人回答道，並沒有給我一個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另外一個人突然生起氣來：
“我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我們是人，而這些東西並不是。我們要這些做什麼？聯合難道不是人的社會？我們不需要這些東西！把它們砸碎！它們什麼都不是！”接著，這個人握起拳頭拼命地衝向水箱。半路上，他被絆倒了，可那雙拳頭仍然沉重地砸了上去——一聲悶響，水箱紋絲不動。生命館的警衛輕而易舉地把他挾了起來。他還在掙扎，試圖擺脫警衛有力的手臂，那些手臂安上了輔助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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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告訴他：“現在我要帶你出去。”
他突然順從了，露出膽怯的神情，縮起雙手，渾身不住地打顫。我們目送他低著頭走出小門，我們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的編號的最後一位似乎是F？他沒有同我們中間的任何人說過話。這個人膽小極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水箱後有一條曲折的小徑，幾分鐘後，我看見一個同樣巨大的玻璃箱子，可那其中不再是水與那醜陋的“魚”。那其中鋪著一層潔白的粉末一樣的東西，似乎是用玻璃碾成的；粉末上豎著一些筆直的、接近白色的東西。那些“植物”細長而線條優美，透出一種令我驚奇的顏色。那顏色若隱若現，令我心馳神往，不由得湊在玻璃上，試圖觀察出什麼另外的、特殊的含義……這是植物，同樣有一部機器為它們提供生存必需的各種原材料。據那些說明所說，這些東西也是“生命”，與“魚”同屬於一種類別。可我卻對此很懷疑，因為我實在看不出它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它們需要的不是水與那些定期投入水中的粉末，而是從那層粉末中直接生長出來；它們需要氣體，而魚不需要；更何況，它們一動不動，直直地立在那裡。那兩片細長的東西是它們的肢體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終日一動不動呢？我湊上去，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十幾分鍾，沒有眨過一次眼睛。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它靜止不動。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能叫做生命呢？
或許我錯了，因為那時的我不知道，這些“生命”都是要靠那兩部機器才能存在下來的。如果有其他的生命的話，它們依舊要靠那兩部機器，或者更多的、其他的機器。如果沒有這些機器，它們就會消亡，正如我所想象的那樣，消失，不再存在。但是，即使那兩部機器仍然存在，它們仍然會消失，因為它們註定有一個——存在的期限。這就是我所無法理解的了；這是可怕的，我隱約感到了某些陰影，別人卻無法察覺。要理解這些事情可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