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記憶就是一座城市。
時間腐蝕著一切建築，把高樓和道路全部沙化，如果你不往前走就會被沙子掩埋。
所以我們淚流滿面，步步回頭。
可是，
只能往前走。
記載了曾經無數美好回憶的地方，如今竟成了劉思澈心中一道巨大的無法癒合的傷疤。
稍一揭開，便有無數的痛楚奔湧而出，將他淹沒。
哪怕記憶的城市全部被時間沙化，那些傷痕卻早已被刻在了每一粒沙子上，再也無法癒合。
像是被荊棘纏繞的花園，每當他想要進入其中，就會被尖刺扎得千瘡百孔。
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他沒有一點點防備。
他不是不能接受離別，可不是以這種令人心碎的方式。
殘酷的現實幾乎擊碎了他所有的信念。
“我甚至沒有機會和他們告別......”
劉思澈酒意上頭，雙眼紅腫，眼神飄忽。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該有多好，我好想回到過去，永遠都長不大......”
“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會忍不住地去想......”
“想象的東西從來都沒有意義。”林凡平靜地說道。
“你說，這一切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場夢境，而我還在夢裡沒有醒來。等我夢醒的時候，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他們也都還在我身邊。”
“不會，我是真實的，沒有半分虛假，所以，你也是真實的，你所經歷的也都是真實的。”
“......真的...沒有一點可能嗎？”
“沒有，別欺騙自己。”林凡似乎沒有半分安慰的意味。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他定定地看著林凡，問道：
“那你說，這世界上，有來生嗎？”
林凡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回答：“有的。”
“你相信嗎？”
“我相信，你呢？”
“那...我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不知道。”
“那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報答他們的恩情了嗎？”
“沒有，即便你遇到了來生的他們，從理論上來說，他們和前世已經沒有了半分瓜葛，他們是全新的另一個人。”
“你說，這世界上有黃泉路這種地方嗎？”
“有。”林凡回答得很認真。
“那如果，我現在，趕去黃泉路上，還來得及嗎，還來得及再見到他們嗎？”
林凡再次看了看他身後，“來得及。”
隨後繼續說道：“但她...他們不會希望你這樣做。”
“我只是想見見他們，我想和他們好好告個別，我真的...好想他們......”
“在心裡告別就好了。”
“可我想見他們，我想親自和他們告別。”
“你回頭看看。”
“回頭？”
劉思澈帶著疑惑，轉頭一看，身後空空蕩蕩的。
“她就在你身後，他們就在你身後，默默地陪伴著你。他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希望你有幸福的一生......”
“沒有他們，我怎麼好好地活著，我怎麼幸福？”
“所以你更要好好地活著，更要幸福。你不能辜負他們對你的期望，因為你沒有向他們認錯的機會了，也沒有人會再那樣無條件地寵著你了。”
“我好不甘心！”
“你應該不甘心。”
“我...好恨！”劉思澈眼中露出了強烈的仇恨，“我恨那個人逼死我外公，如果我外公還在，也就不會有接下來的事！”
“你應該要恨。”
“為什麼她會那麼傻......”劉思澈嗓音嘶啞著，“明明著火了她為什麼還要進去？”
“可能，她只是想保護好那個家。”
“她應該先保護好自己，她真的好傻啊......”
“所以你不能犯傻，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要恨下去，你不能忘卻。”
“我......”劉思澈醉眼朦朧，“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見到他們啊......”
“你回頭看看。”林凡再次重複。
儘管知道身後空無一人，他仍舊搖晃著，回頭看了一眼。
朦朧的視線中，劉思澈似乎看到了一個面容和藹的老人，正坐在他身後，握著一把蒲扇，慈祥又關切地看著他。
蒲扇輕輕扇著，似有涼風拂面，吹去了一絲酒意。
劉思澈恍
然一愣，睜大了眼睛再次仔細地看去，身後依然空無一人。
是，錯覺嗎？
自嘲地笑了笑，劉思澈把頭轉回去，趁著醉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嘴裡喃喃自語：“假的，都是假的......”
林凡搖了搖頭，心中感嘆一聲，又是原生家庭的不幸啊。
呵，如今這個社會做什麼都要考試、測試，為了一份工作去考各種各樣的證書。
可偏偏為人父母，卻不需要任何考驗，不需要任何證書，只憑心意，自私又自利。
林凡再次看向劉思澈身後，一位老人正坐在後面的椅子上。
老人滿頭華髮，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卻也讓老人更顯和藹。
她粗糙的手上正拿著一把蒲扇，為這前面趴在桌上睡覺的少年扇風。
就像是少年尚年幼時一樣，坐在外公家小院子裡的藤椅上，看著滿天繁星，聽著悠悠蟬鳴，而外婆在旁邊拿著蒲扇，為他扇風，為他講故事。
少年就著夏夜的微風沉入夢鄉。
劉思澈身後的老人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外孫，生怕他出什麼意外。
之前還活著的時候，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糊塗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人吶，一旦老了，就越來越不能自已了。
身不由己，無可奈何啊。
但不管她再怎麼糊塗，卻從來沒有忘記這個孩子是誰。
在老人眼裡，他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是自己最疼愛的小澈。
哪怕，如今兩人已經陰陽相隔。
現如今人去如燈滅，脫離了肉體凡胎的束縛，反而變得清醒了許多。
可越是清醒了，就越是後悔曾經糊塗時的自己所犯下的錯。
“老天爺啊......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老人渾濁的眼中，劃過一絲淚痕。
人這一生會犯很多錯誤，人這一生會有許多遺憾。
有時，幸運的時候，或許可以補救，但更多的時候，我們只能任其發生，無力補救，或者說，不管做什麼，都只是於事無補。
人力有時窮，人力，時常窮。
無可奈何啊無可奈何，事已至此，老人只能嘗試著做一些補救，她不能再讓自己的外孫出什麼事。
但她也只能跟在他身後，默默地守護著他，可她的時間並不多了。
不管她再怎麼擔心孩子，也抵不過這陰陽之間的規律，沒有人能打破這層界限，她無力，也無心，只能順其自然。
從劉思澈進門的時候，林凡便看見她了，卻一直都沒有說破。
只是在劉思澈說很想他們的時候，讓他回頭看看。
回頭看看，那些曾經在你身邊的人其實從未離開，他們就存在於曾經的時空裡，和你在一起。
哪怕歲月輪轉，物是人非，仍舊不能抹去曾經的痕跡。
他們，在守望著你。
不論現在他們如何，在曾經的時空裡，他們希望你好。
所以，你要加油，你不能辜負他們曾經對你的期許。
老人就這樣看著劉思澈，眼中露出不捨的神色，她的時間到了。
“放心吧，我看著呢。”
林凡知道她放心不下。
“謝謝......”
老人緩緩起身，走出門外，一步一回頭，心中有萬般不捨。
站在路邊，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年，就再也沒有回頭，朝著黑暗的巷子裡走去。
“老頭子，我來，陪你了......”
隨後，一陣風吹過，老人的身影緩緩消失於夜色之中，再也不見蹤影。
......
林凡看著趴在桌上睡覺的劉思澈，似乎在說著夢話。
“外公...外婆......”
“唉......”
林凡嘆了一口氣，隨後，眼中黑霧翻湧。
既然你這麼想見他們，那麼，我就成全你吧。
我為你，造一場夢，在夢裡，和他們好好告別吧。
一縷黑色霧氣從林凡眼中一閃而逝，正趴在桌子上說著夢話的劉思澈，沉入了夢境之中，不再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林凡腳下的影子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
......
吱吱吱——
夏日炎炎，知了在不停地鳴叫著。
天空蔚藍，萬里無雲。
遠處是連綿起伏的蒼鬱群山，樹木茂盛。
周圍是成片的田野，荷塘裡碧綠的荷葉層層疊疊鋪展開去，與藍天相接。
亭亭玉立的荷花綻蕾盛開，在陽光輝映下，顯得格外的鮮豔嬌粉。
田邊小路上，一個男孩正歡快地走著。
他手上拿著一蓬碩大的荷葉，是剛剛從路邊採的。
他將荷葉收攏，從中間一擰，分成了兩半。
把下半部分開啟，圓形的荷葉中心多了一個可供頭穿過的大孔。
男孩將它戴在肩膀上，又把另一半蓋在頭上。
這是用荷葉做的遮陽傘，男孩一邊走一邊玩，不亦樂乎。
穿過田野，小路的盡頭是一個村子。
村口，一個老人正站在那，遠遠地，看見男孩，老人喊道：“小澈！”
男孩招了招手，一路小跑：“外公！”
“哎，小澈乖！”
老人雙手背在身後，手裡正拿著為外孫準備的零食。
......
夜晚，老人為外孫準備了豐盛的晚餐。
晚飯過後，男孩和外公來到庭院裡，坐在藤椅上，聽著蟬鳴蛙叫，數著滿天的星星。
偶爾一陣夜風吹來，拂動著稻田裡的綠禾，帶起一陣嘩嘩的聲響。
收拾好碗筷以後，外婆也搬了一張凳子，坐在男孩身邊。
外婆手裡拿著蒲扇，一邊給男孩扇風，一邊講著故事。
“從前有個小男孩......”
蒲扇輕輕搖晃，吹去了夏日的煩悶，男孩望著漫天繁星，靜靜地聽著外婆的故事。
聽著，聽著，劉思澈淚流滿面......
外婆牽著他的手，外公撫著他的頭，輕聲溫柔地說道，
“小澈，乖，不哭。”
“我好想你們......”
男孩變成了長大後的樣子，看著身邊和藹又慈祥的熟悉面孔。
握著外婆粗糙的手，就像是一個多月前在奶奶葬禮上與外婆生前見的最後一面那樣，握著她的手。
耳邊，聽著一年多未聽過的外公的聲音，劉思澈心如刀割。
“小澈，好孩子，乖，不哭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們......”劉思澈壓抑著情緒，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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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伸手抹去他的眼淚，
“乖，不想了，我們在這呢。”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中傷痛之河的缺口，悲傷與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他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
老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陪伴著他，“小澈，乖。”
不知過了多久，劉思澈哭得累了，躺在藤椅上，哽咽著問道，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老人坐在他身邊，輕輕笑著說道，
“傻孩子，你長大了，我們老了，總有一天，我們是要離開的，任誰也無法改變這樣的結果。”
“你抬頭看，看到天上的星星了嗎？”
“你要記住，無論你在哪，只要你抬頭看看，我們就在天上，在這滿天繁星裡面，看著你。”
“你不要覺得孤獨，不要覺得難過，我們會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永遠守護著你。”
“你要好好地活著，你要快樂，你要幸福。”
“只要你過得好，就是我們最大的心願。”
“你長大了，你要懂事。”
“人這一生會有許多遺憾，我們不可能事事順意，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遺憾都藏在心底，然後，好好生活，珍惜你當下擁有的一切。”
“知道嗎？”
劉思澈重重地點頭，“嗯，知道了。”
外公摸著劉思澈的頭，
“好孩子，累了，就睡吧。”
“好。”
他閉上眼睛。
旁邊，外婆拿著蒲扇輕輕為他扇著。
隨後，就著涼風，倦意襲來，劉思澈緩緩睡去，沉入夢鄉，一如往昔年少時模樣。
老人看著他，滿臉慈祥。
睡吧，睡吧，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們會化作人間的風雨陪著你......
一陣夜風吹來，老人的身影化作微光飄散，被風帶起，飛向了滿天繁星之中。
天上星星閃著，
遠處的天幕裡，
劃過一顆流星。
劉思澈的意識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想起一句話。
我知道我們終會重逢，
在世界盡頭，
在生命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