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著熒光的皎月孤獨地斜掛在陰沉的夜空，月輝如水銀般洩了一地，將目光所及的所有屋頂，街道和行人都染上了一層素色的淡裝。
顧璟踩著路燈的投影一步步地行走在這一片的寂靜之中，加了絨的校隊冬常服被他裹得緊緊的，頭上戴著連衣帽，胸前的拉鍊一直拉到了頂，翻上來的領子將他的脖子和下巴都藏得嚴嚴實實，但饒是如此，他還是能感到寒意從衣縫間透進來。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一顆籃球突兀地從路旁的陰影裡滾了出來，兀自跳動幾下，隨即滾到了他的腳邊。
這附近是居民區，一整排的路燈將道路照的亮堂，但路邊的情景卻反而是燈下黑了，顧璟只能藉著不遠處籃球場的照明燈，依稀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兩片光亮中間的陰暗處。
顧璟眉頭一蹙，俯下身一手抓起了那顆籃球，眼眸一動，不由驚道：“陳帆？”
這顆球他認得，黑白色的球，這麼風騷的顏色，想忘都忘不掉。
隨著他的驚呼，從路燈後走出來一個頎長的身影，一頭短寸，卻不像孟亦良那麼短，他相貌平平，手臂卻分外的長，看起來有些不甚協調。
他就是公認的雲和三控衛之一的陳帆，同樣也是三控衛中最低調，最不負盛名的一個。
“我可等了你好一會兒了…”陳帆笑著道，伸手從顧璟懷裡抓過了球，挾在肋下，“走吧，陪我打一會兒吧！”
顧璟嘴角一勾，哪裡會相信他真的站在路邊等了許久，八成他是在球場中邊打球邊盯著這條路，等自己走近了，才把球丟出來的。
不得不說，陳帆這“詩情畫意”的撩漢水平的確要比啟光那幫皮條客有情調多了，至少已經脫離了“兄逮，大寶劍打折喲，跟我去嗨一發吧！”那種土鱉的低階邀約水準了。
這個球場顧璟曾經也打過好多次，不過自從初二加入校隊後，他就沒時間也沒興趣來這裡了。
明明有更暖和更專業的室內籃球場，還有一群實力不俗的隊友相伴，又何必來露天球場打野球呢。
不過陳帆一天到晚卻都在露天球場鬼混，他喜歡這種感覺，雲和五區的這麼多球場哪個沒留下他的身影？
“我說，你不用訓練嗎？”
陳帆擺了擺手，笑道：“我跟教練說好了，單日不去雙日去。”
顧璟失笑道：“倒是你的風格。”
他們倆走進球場，一排排的標準場地熱火朝天，儘管已經快十二月了，但嚴冬依舊不能阻止籃球愛好者的熱情，許多人打得興起還光起了膀子，加上各種各色的球衣或短袖，倒讓顧璟回憶起了自己以前打野球時的場景。
陳帆領著顧璟走向深處的一個場地，只聽一個大嗓門突然喊了起來。
“陳帆！你怎麼打一半人就不見了？”
一個魁梧壯漢倚在籃架上，兇狠地灌了口礦泉水，瓶身隨意一丟，向他們二人走來。
這個壯漢叫胡旭（隔壁片場拉來的龍套，大家就不需要記名字了，下同），雖然長得粗獷了些，但他也只是比陳帆大兩歲，在這附近也算是小有名氣。
場上的人也被他這一嗓子驚動了，陳帆笑道：“看到一個朋友，這不正好缺一個人嗎，我就把他拉來了。”
那壯漢看了顧璟一眼，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也沒多問，便爽朗地道：“我還以為你走了，我們打算打三對三呢。”
“三對三跑得多累啊。”陳帆將自己的黑白球丟到了場邊，喊道，“還是打你的球吧。”
“行，四打四，怎麼分？還是轉球吧！”
陳帆搖了搖頭，指了指場中的兩人，道：“我跟我朋友，加上小東和嚴宇吧。”
胡旭臉色一變，最後深深地看了顧璟一眼，也不說話，徑直走向了場中。
那兩個叫小東和嚴宇的群眾演員顯然是個新手，他們倆見自己和陳帆分到了一組，頓時面露喜色。不過看到對面人高馬大的四個人，他們的臉色又瞬間垮了下來——這、這麼分…會不會拖累陳帆和他的那個朋友啊…
嘛，這兩個豬隊友還很會為別人著想嘛…
（葉柏名：你看看人家怎麼當豬隊友的…）
（衛逸【惱羞成怒】：…無、無路賽！）
胡旭帶著陳正，趙昰和胡友山四個大個子穩穩地站在內線，一時間氣勢頓生。
他盯著這個穿著紅黑色外套的瘦高男子，只覺得這個人的身體修長流暢，長得眸正神清，卻也看不出底細，但陳帆既然把他們四個分到了一起，想必必然是有所恃的。
“老胡，那個紅黑色外套的人很厲害嗎？”陳正輕聲道。
“我哪知道，我也不認識他…”
“我老覺得他有點眼熟。”說話的是趙昰，不過緊接著他又坦然一笑，“不管怎麼樣，打過就知道了。”
顧璟不緩不慢地放下了書包，苦笑著對身邊的陳帆道：“你還真是看得起我，那四個人往內線一站，左鳴來了都擠不進去。”
陳帆打了個哈哈，笑道：“左鳴不行但是你可以啊，我說阿璟！可別讓我丟人啊！難得我硬著頭皮指了這金剛銅人陣呢。”
“那你就等著丟人吧！”顧璟哈哈一笑，連外套都沒脫便入了場。
陳帆球權，他運了兩下球，卻見小東和嚴宇兩個人站在三分線外動也不動，只好把球傳給了顧璟。
顧璟眼皮一抬，又把球丟了回來，把陳帆噎得不輕。
胡旭一臉納罕，不過見陳帆開始進攻了，也終於收拾了心境，他可是知道陳帆的實力的。
陳帆緩緩踱了兩步，忽然身形一矮，一個急速的交叉步直接就晃過了胡旭。陳正等人忙舍了外圍，內線頓時收緊，陳帆大步橫移兩步，悠悠一探又滑進了內線，緊跟著一個欲突急停的花招，逼真的假動作直接騙開防守人距離，迎著三人跳投出手。
“唰！”
籃球不客氣地落了網，胡旭看得心服不已，搖頭道：“不愧是二十一中的主力，就是不一樣。”
陳帆眼光一轉，瞟了顧璟一眼，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待接過對面的傳球，他又把球傳給了顧璟。
皮卡丘！輪到你裝逼了，快上吧！——陳帆的表情如是道。
顧璟苦笑著搖了搖頭，站在三分線外，他不情不願地接過球，也不進攻，居然直接就三分出手！
他在三分線投籃就像在禁區內投籃一樣，手勢自然且柔軟，根本沒有尋常人為了把球扔遠的刻意痕跡——顧璟強大的腕力可見一斑！
單就這一手投籃，胡旭頓時就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過遺憾的是，籃球磕在了籃框上，沒有進。攻守轉換，趙昰挨著小東軟綿無力的防守輕鬆打進一球，比分扳平。
陳帆警告地瞪了顧璟一眼，那悠悠的眼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光，看著好不滲人。
顧璟微微一笑權當作沒看見，一接球又是乾脆利落地投籃出手！
這一回，籃球終於乖乖地落入了網中，連框都沒有挨到。
緊接著，顧璟又是一個精準的三分，終於讓胡旭等人呆不住了。他們將防線外擴，打算限制顧璟出手，誰知顧璟猝然發動，身形一晃，快如閃電，竟直接擦著胡旭的身體突了進去。
他的腳步輕快，防守方來不及收縮，只能由坐鎮內線的胡友山補了上去，顧璟貼著來人身體一轉，籃球又魔術般地在背後進行了換手，瞬息之間，他轉身向左，卻實突在右，一下子騙過了對方，輕鬆殺入內線上籃得分。
接下來，顧璟裡突外投，又輕鬆拿下了兩分。胡旭也不管小東和嚴宇了，三人同時包夾了過來，防守遮天蔽日。
顧璟控球如臂使指，兩腳翻飛閃移，將三個人耍得團團轉，根本近身不得。他覷了個空，小腿一撥，一個加速就往底線衝去，三人連忙拾步追上，卻見顧璟又在籃下陡然收腳，球往底線一遞，又回拉轉身，竟是一個逼真的假動作！
站在一旁捧著西瓜的小東和嚴宇驚訝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們還沒見過一挑三還能打得對手連球都碰不到的人，這也太變態了吧！
被打得沒有了脾氣的胡旭陰沉著臉，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抽泣道：“嗚…不玩了不玩了…把球還給我…不然我報警了！”
“………”
——嘛…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現實是…
胡旭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胸腔裡的火辣感才好受了一些，他一臉怪異地看著顧璟面無表情的臉，心中苦澀異常。
他已經體會到了這個穿著紅黑色外套的人的實力了，這不是跟他們一個檔次的，他的控球非常專業，突破時機和角度也把握的非常好，絕不是打野球能打成這樣的…
“啊！我想起來了！”趙昰眼前一亮，激動道，“顧璟？！！你是海晏中學的顧璟！？”
陳帆豎起一根手指，輕搖著道：“準確的說，是華僑中學的顧璟。”
“是他！？”胡旭也不由失聲驚呼道，不過想起顧璟方才的表現，他心下愀然，也不覺得奇怪了——也是，擁有跟陳帆差不多實力的，除了顧璟還能有幾個人？
…
昏暗的燈孤獨地散發著濁黃的光芒，有節奏的腳步聲在樓道裡空泛地迴響著，汗水從衛逸的臉上淌下來，一滴一滴地濺落在冰冷的階梯上、
終於，突兀的腳步聲停住了，衛逸靜靜地站在自家房門前，猶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狹小的樓道中，空氣彷彿又靜止了，聲控燈從下往上一盞盞的熄滅，片刻後，四周又陷入了那一片壓抑的死寂之中。
他聽到對門屋裡傳來的嬉笑聲和說話聲，在這片沉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知道，每一層那兩扇相顧無言的門後，此時應該都有一個熱鬧溫馨的家。
除了他面前的這一扇…
他面前的這扇門，推開它，除了黑暗，就是冷清，一如漆黑的樓道，內外沒有分別。
“………”
衛逸抬手擦了擦臉上細密的汗珠，喉間的微喘也漸漸平息了下來，安靜中，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個紅黑色的身影，那個運球如飛，飄逸矯健的身影。
顧璟…
衛逸不甘地捏起了拳頭…
經過今晚的錄影分析，他現在終於見識到了雲和頂級後衛的實力，雖然只是透過錄影，但衛逸卻有一種在賽場上直面他的感覺，沒辦法，僑中主控給他的壓迫感實在太強了。
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他將放在門把上準備開門的右手縮了回去，重新放回懸臂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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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夾著籃球，衛逸軒眉一擰，又轉身匆匆跑下了樓。
樓道的燈又被他急促的腳步驚醒了，昏黃的燈光目送著他的背影，再一次看著他向星寂球場而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