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您，賈總。方非一直說您對他有知遇之恩，尊敬您，愛戴您，謝謝您來看我。”
賈金友微笑著跟我道別：“我得走了，公司有一攤子事。”
我站起身，但他出去時幫我帶上了門。我把茶杯收拾好，扔進垃圾桶，然後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焦慮和無助又壓上了肩頭。我想，人的情緒是多麼善變，壞情緒總是那麼頑固，不斷地摁下又不斷地浮起。
室外響起拍門的聲音。我不想去開門，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去開門。如果是許鈞，他在敲打幾聲未應後，會用鑰匙開門進來。
但敲門聲很頑固，一聲接著一聲……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慢慢地放下咖啡，慢慢地打開門。許鈞站在我面前，一臉嚴肅，
我快散架了。抬腿的動作已然僵硬，腳步虛浮，僅能在地上拖動，誰都看得出我的腿在打顫，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我只跑了五圈，兩千多米。許鈞自稱每天早上要跑二十五圈，十公里，而且速度要比我快一半，真是鐵人。
一開始是暖身操。俯臥撐十個不到便趴在地上不想起來，仰臥起坐倒是做了二十個，我的柔韌性一直不錯。然後是原地跳躍、深蹲，這些動作在警體訓練裡沒有，不知中學學過沒有。總之，不僅動作不會，每每跟著他示範蹲下去，就直接倒在地上。
我的手臂肌肉不發達，雙腿無力。身材或許曲線還不錯，但沒有半點肌肉。
“再跑一圈。”許鈞喝道。
“跑不動了。”我累得直喘氣。
許鈞虎著臉。我車轉身，慢吞吞地準備再跑一趟。“瞿！”哨子聲尖利地響起，但他覺得哨子不過癮，接著大吼：“你那是什麼姿勢？”
“我……我跑不動了。”
“那你會什麼？俯臥撐做不了，讓你深蹲，你倒地。小姐，你是個警察呢。”
“並不是每個警察都要做鐵人。”我嘴還挺硬。其實，我心很虛。許鈞讓我練的是警察的基本功，但並不是每一個在職者都會。如果不是發生方非的事，我會一直貪圖安逸。
跑了一半，正好在許鈞的對面，我自做主張，一屁股坐進草地，雙腿微微地顫抖，感覺腰椎在不停地抽搐。我雙手撐在柔軟的馬鞭草上，吊著頭，彷彿下面有個高枕。
我沒來得及喘勻氣，許鈞已來到我身邊。他看起來像被慣壞了的孩子激怒的父親，即痛心又無奈，雙眼恨恨地盯著。
“你知道你的問題嗎？”
“不知道。”我撒嬌般地說，臉上浮起討好的笑容。“不過，你一定知道。”
他嘆了口氣。“你癱在草地上，心想我太累了。你在想我的腳受夠了，腰受夠了，身體的承受度達到極限了。英子，我說錯了嗎？”
我索性歪倒在草地上，扭著脖子看他。“真的，我是這樣想的。”
“你還沒有開竅。”
“開竅？”
“為什麼練？要練得怎麼樣？你知道嗎？必要的話，你可以查查字典。你沒有搞過相關訓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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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崗位培訓，我以前練過瑜伽。”
“我怎麼看不出來呢。”
“我練得不錯，還代表健身館參加過市裡的比賽。”我立刻說，“瑜伽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樣輕鬆，身體要柔軟，訓練強度跟這些運動差不多。我練得很辛苦，曾經拉傷過韌帶。”
“我不是否認你練過瑜伽，我知道瑜伽也需要屈身、彎腰，一字馬之類。”
“不僅是你說的那些。”
“每次練得出汗嗎？有腰酸背痛的感覺嗎？”
“當然出汗，當然痠痛。”
“痛了還練嗎？”
“練，必須的。”
“為什麼？”
“不繼續就練不出來。”
“對。練瑜伽你就需要繼續，你就沒說太痛太累，沒有躺下就不起來。你繼續練是因為要練好它，應該那麼做。”
“英子，在這裡我也想讓你那麼做。痛了累了，站起來繼續。你要一直跑，一直跑，什麼都不去想，因為這是你應該做的事。然後，你做俯臥撐、深蹲、跳遠，甚至超越自己的體能的極限做，因為這些都是你應該做的事。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開竅了，訓練成為一種自然，每一個動作流暢不受束縛。”
許鈞說到這些時，真像個導師。我佩服地看著他，他卻不習慣接受我的目光，扭過頭去。
很多人以為警察都是粗人，其實不然。許多刑警、特警心思細膩，富有思考力和執行力。在偵察破案中，他們憑藉的不僅是強健的肉體，還有強韌的心理和專注、集中的毅力。他們所謂的開竅，就是把肉體與靈魂、自然融匯一體，把所有的一切都縮小到一個動作上面，一個目標之中。他們可以在雨水中，在冰冷的寒風裡蹲守幾個晝夜，因為他感覺不到冷雨的刺骨、泥巴的味道，他沒有去想睡了多少時間，或者跑了多少公里。他只想到眼前要抓獲的嫌疑人，或者要獲取的線索。
世界變得單純而空明。
在這種狀態下，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你什麼都做得到。
許鈞希望我達到這種狀態。希望用這種狀態擺脫煩惱，希望我不至於每見到一個人，便心懷哀怨，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他覺得我在賈金友面前有點祥林嫂的意思。賈金友一走，他便把我拉到了訓練場。
“再跑兩圈。”我主動說道。他的話在我心裡泛起漣漪，似乎喚起些許鬥志。
“好。”
我默唸了一下許鈞教我的跑步姿勢，奮力一蹬。我沒有帶運動衣褲，只能穿著寬大的作訓服。速度一快，便感覺到衣服帶來的阻力。我放慢速度，不過仍然加油往前奔跑。
我左晃右搖地繞田徑場跑。許鈞很快跟上來，並保持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他可能想在我倒向地面時接住我，讓我免受傷害。
“看來我是開不了竅啦，”我喘息著說，“這簡直是非人的折磨。”
他前進半步，托住我的右手臂，速度慢下來。“你以為開竅就這麼簡單？”
“要我跟你一樣？”我做了個擴胸擺臂，意思是腰圓膀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