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太陽好不容易探出了頭。“要說這人吧還真是挺奇怪的，下雨天不光是天灰濛濛的，心情都是灰濛濛的。您看這太陽一出來，人立馬精神好多！”
碧珠服侍柳夫人梳洗完，又開始張羅著早飯。“今兒這麼好的天氣，少爺會過來吧？”“應該不會，剛那誰不說了嗎？天不亮小全就駕著馬車出去了，說是少爺今個兒要去趟西山。”寶珠在旁邊聽見了搭了一句話。
“西山？好端端地去西山幹啥？”柳夫人滿臉無奈，“這孩子一天天大了，竟冒失起來，整天忙忙慌慌地不知道在幹什麼，這不隔幾日就要去西山寺進香了嗎？”
“少爺這些年一直在西山住著，這也有些日子沒見著方丈了，興許是想方丈了呢？我們少爺就是話少了點兒，可不是薄情寡義的那號子人。”寶珠連忙寬慰柳夫人。
“這話說得在理，”柳夫人聽了甚是歡喜，“我們家的孩子就是嘴笨了些，都是些實心孩子。”
“都這個時辰了，今兒個二小姐可能也不會過來了，太太，您還是先用飯吧！”碧珠怕呆會兒各個院兒的管事一來，太太這早飯又得慌忙火急的，便催了一催。
柳夫人看了看窗外是一派陽光和煦的晴朗氣象，向碧珠問道：“可有差人去二小姐那兒？”
碧珠回道：“剛已著人去了，您先用飯吧！”她一邊服侍柳夫人一邊故意搖頭，“太太就是個操心的命，您這心裡，一頭掛著少爺，一頭掛著二小姐，但凡哪一頭有點事兒，您這心裡都是七上八下地不安穩。”
寶珠聞言先笑了，“碧珠，你現在可以呀，太太還真就是你說的那麼回事兒！”
正說話間，碧珠打發去如蘭院兒裡的人回話來了，“二小姐說這兩日下雨人都快發黴了，今兒天氣好想出去走走。”
柳夫人聽後心是放下了，嘴裡還是埋怨了兩句，“這孩子也是，出去走走也得吃過早飯再去呀！”
寶珠忍住笑意說：“太太，您快把心放回去吧，二小姐那不得留著肚子去曉月樓嗎？這會兒去正是早市熱鬧的時候呢！”
有這兩個丫頭陪著，柳夫人這頓早飯吃得倒也不寂寞，再說了，這府裡的事情就屬早上最多，她飯剛吃完院兒裡已經有人候著了，她還真顧不上什麼寂寞。
小安今日沒和淨雲他們去西山寺，他先把芸娘送到楊二安排繡娘們所在的那個宅子，自己去了繡坊。
芸娘到的時候別的繡娘都還沒來，陳師傅已經在那兒呆了有小半個時辰了。陳宜仁如今上了年歲，覺少，早上起得尤其早，呆在家裡也只他一個人，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每日裡都是早早地就到了這裡。今兒個比往常更早一些，他心裡有事，一晚上沒睡好，與其躺著頭昏腦漲地難受還不如起床到這裡來，哪怕掃掃院子擦擦桌子都能靜靜心。
芸娘先問了陳師傅早安，見他手裡正拿著掃帚，她便拿了過來認真地掃起了院子。昨日那雨是下透了的，院子裡一點兒也不髒，掃來掃去也沒多少灰塵，她很快就幹完了，轉過身來發現陳師傅正看著自己。一道陽光正好射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芸娘想起來陳師傅的眼睛在這樣的光線照射下應該會不大舒服，她趕忙跑過去，“先生，這兒光線挺刺眼的，您往裡挪挪。”
芸娘在心裡是把陳宜仁當成自己的師傅一樣敬重的，但是陳先生並沒有收她為徒，所以師傅她是不敢亂喊的。
陳宜仁果然如她所言往簷下挪了一挪，他的眼神兒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陳宜仁眼睛睜大了些，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問：“芸娘啊，這回繡得怎麼樣啦？”
說到這個芸娘興奮了起來，“這段時間戲班沒有開戲，我前兩天就繡好了，這回這活兒不大，您給看看？”
陳宜仁接過芸娘展開的繡品，他對著陽光細細地察看，每一個細節都看得非常仔細。刺繡到最後，每個細節的處理決定著這塊繡品的檔次，每一針每一線，稍有差池就會前功盡棄。許多在外行看來十分精美的東西在內行眼中簡直不堪入目。陳宜仁第一眼看到這塊繡品就發覺芸娘比上次又有了進步，幾乎無瑕疵。這是一個有天分的孩子，孫宜仁心裡的高興是難以名狀的，芸娘的水平已經很稀有了，這世間能讓他這樣細看才能發現不足的繡品確實是不多的。
芸娘惴惴不安地站在陳師傅面前，他的視線一直在她繡的那副繡品上面，過了許久才遞還給她，“收起來！”陳師傅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白棉布擦擦眼角，芸娘看他的眼角大概是擦得太頻繁的緣故，已是紅紅的了。芸娘突然很愧疚，她只顧自己歡喜，卻忘記了陳師傅的身體狀況，這令得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每到這種時候，她的口舌就格外笨拙，只得滿面通紅地低下頭。
陳宜仁是個更簡單的人，他沒有那麼多的九曲回腸，他對刺繡的熱愛甚於一切，他現在的欣喜是除了芸娘之外旁人都無法共享的，“孩子，你進步很大。”他欣慰地對芸娘說。芸娘能夠短短時間提高這麼快固然與他的點撥有關，與芸娘的悟性有關，但陳宜仁更清楚地知道，刺繡縱使天賦再高，若是沉不下心來那萬事皆休。這個孩子最難得的是她恰恰與自己一樣，她熱愛刺繡，熱愛才能使一個人真正地沉心潛修。陳宜仁昏花的眼睛看著眼前的芸娘，為了這個孩子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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