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睜開眼睛，自己正被反銬著雙手，躺在冰冷的地下室裡，這裡看不見陽光，只有一枚昏暗的燈泡，電流的聲音很響，除了電流，聽不見任何聲音。
“吳奇！”
“你出來！”
“滾出來！”
水泥磨平的磚石地下室裡迴盪著嘶啞的謾罵聲。但那個文清一直期待著出現的吳奇，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聊無蹤跡。他像一個幽靈，總是在人們不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地下室的大門轟隆一聲開啟，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聽腳步是個敦實的中年男人，他的行動很不敏捷，像笨拙的巨獸。
他出現在文清眼前，手裡提著一盞明亮的馬燈，光線自下而上照在他的臉上。依舊是那詭異的笑容，他凝視著文清，好像在祈禱接下來的大獲全勝。
“衛文清。”他一字一句的把文清的名字念了出來：“你的經歷也算傳奇了。”
文清望見那張臉，燕齋全，他還活著，而且更加富態了，他還沒有老，或許他不會老。
“狗漢奸，王八蛋！”文清掙扎起來，撞在精鋼打造的欄杆上，她想用腳去踢燕齋全，可是失敗了。
燕齋全溫然笑道：“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孩，我也有個女兒，她和你一樣的年紀，只不過她是個嬌生慣養的深宅閨秀，比不得你，上天入地，大殺四方。”
文清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條條橫肉堆積在臉上，被光線照射出的陰暗。
“你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和王雲羽那條老狗合作呢？”他在自己梳理的光潔平整的頭頂抹了一把：“還是說，你真的像傳言那樣，和言玉卿的小崽子有一腿？”
“呸！偽君子，無恥！”文清一次又一次撞在欄杆上，但她傷不到燕齋全，只能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
“偽君子？哈哈！”他如痴如狂的笑了兩聲，滿面都是讚許的神情：“你不是第一個看穿我的，但你是第一個說出口的。不得不說，衛小姐，你還沒有長大，因為你敢說真話。”
“我說了！你殺我滅口啊！偽君子，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斷子絕孫，萬世不得超生！”
聲嘶力竭的謾罵並沒有讓燕齋全產生絲毫憤怒，反而，他顯得非常愉悅。他哈哈大笑，連連鼓掌道：“衛小姐，你真的很有勇氣，中國有句老話怎麼說的？初生牛犢不怕虎！說的就是你。”他把馬燈提到胖臉旁邊，他的皮膚保養得非常好，被光芒一照，慘白的像一張紙。這張紙張開嘴把，露出血紅的舌頭和黃褐色的牙齒，他的牙齒由於吸食鴉片多年，早就黑黃不齊，看起來非常恐怖。
“可你說的太多了衛小姐，而且說的這麼多也沒有什麼用。你有沒有想過，你們未必能贏，我也未必會輸。就算是鬧到趙理合長官那裡，你們就真的有把握嗎？言玉卿他死了，而我還活著，趙理合，他不得不用我，因為如果我也死了，他就無人可用。為了這個，他不會追究言玉卿的事兒，因為他必須維護穩定，官場必須要和諧。”他說完，嘎嘎嘎的奸笑起來，笑地自己喘不上氣兒：“你沒聽說過，存在的就是合理的，我存在，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文清只覺得自己滿腔的憤怒鬱結在心頭，如果現實代表著黑暗，那它本不應該叫做現實。文清拼命的想要踢到他：“你放屁！你就不怕激起民變！你不知道什麼叫水能覆舟嗎？”
“哈哈！”燕齋全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用盡全力大笑兩聲：“有什麼是給了銀子還解決不了的？你以為老百姓會傻到跟你們一起去送死？你不知道嗎？我去過屏城，沒錯，就是你的家鄉，就是你住過的那條街，我要動你父親的遺骨，他們不讓，因為他們說那是他們的恩人！可你知道嗎？兩塊大洋，兩塊大洋！”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文清面前喜形於色的搖擺著：“我只花了兩個大洋，就買通了他們，他們把你父親的骨頭裝上了車，每一個人都喜形於色！我還告訴你，因為我給了他們每人兩個大洋，然後告訴他們，你們家裡有冤魂！”
他猛地衝過來，一把扯過文清的衣襟：“你知道嗎？他們信了，他們信了！雞血，狗血，一盆盆的倒在你家的院子裡，一點兒都不吝嗇！哈哈！”
他狠狠鬆開文清，他正正自己的衣裳：“這就是你說的民怨。”
燕齋全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滿面憐憫的盯著文清：“寒心吧？寒心過後，該長大了。”
“你錯了，”文清恨恨的盯著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殺死。如果真像燕齋全所說的那樣，長大，意味著變成一鍾冷麵冷心冷情的冷血動物，那她寧願永不長大，甚至從未來過這個世界。她：“我活著不是為了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但你已經活成了我想看到的樣子了，”燕齋全從口袋裡取出幾張照片一股腦的甩進欄杆裡，黑白照片上下翻飛如幾隻碩大胡蝶，最後它們成群結隊的墜落在地，成為一片死寂。
文清一張張的拾起照片，照片上的畫面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青銅禮器，漆盒漆瓶，還有金餅金頁子。最重要的兩張，一個是一座巨大的封土層，另一個是崔珏曾經給自己展示過的黑黢黢的死玉。
文清的手有些顫抖，她問燕齋全：“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燕齋全笑吟吟的望著文清，他把肥碩的臉頰湊近，一字一句的說道：“天香閣。”
他笑道：“天香閣是個好地方啊，不僅搜到了國寶文物，還抓獲了一群不怕死的山賊。”
“我想你是忘了，你的那個好師傅，是個不折不扣的盜墓賊，她現在更不得了，竟然還勾結了一窩子強盜，假借勾欄院的名義，作惡多端。”燕齋全默默的望著文清，就想在看一個大笑話，他繃不住，嗤嗤的笑出聲來：“老百姓恨你們。跟何況，你那混賬師傅，為了挖墳掘墓，還殺害了鬼神坡兒一村子百十來口子性命！老百姓知道了還不把你們生吞活剝了，最不濟也點你們的天燈。你們還指望他們會現在你這一邊？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你胡說八道！我師傅不可能殺人，一定是你們殺了人嫁禍在我師傅頭上的！”文清幾次試圖脫開手上的鐐銬，都不頂用，這手銬緊緊箍在她的手腕兒上，若是沒有鑰匙，想要退出手來，估計不扣掉幾塊肉，也得扒下一層皮。
燕齋全見她掙扎不開的望著，掩口而笑道：“別費力氣了，這手銬就是給你準備的，精鋼打造，全華北就這麼一副，果然大小正正合適，一點兒不辜負。”
“你抓我到底想幹什麼？”話一出口，文清忽然覺得自己笨了，便自嘲道：“我怎麼傻了？你當然想下墓地了。不過我看你是打錯了算盤，我，不會盜墓。”
文清說完便哈哈笑了起來，燕齋全一挑眉，也跟著狂笑起來，兩個人像瘋瘋癲癲的兩個痴兒，燕齋全忽然收斂了笑容，道：“你不會，可你師傅會。”
見文清正要反駁，燕齋全忙伸出手制止道：“別急別急，聽我說完。”
他蹲下身子，把身子聚成一塊大石頭：“你說的，我都相信，別告訴我，你師傅不在北安城，也不要跟我說你師傅不會幫我。這些不切實際的話說多了我都替你臉紅。”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的說道：“實話告訴你，你那個混賬師傅已經答應了我，再過不到一個星期，墓葬就會全部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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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齋全頓了頓，道：“我不得不承認你那個師傅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她是怕我殺了你，你不是她的主子嗎？奴才的性命總比主子卑賤，她自然願意捨命去救你，名聲什麼的，就更不重要了。”
“你覺得我是貪生怕死的人嗎？”文清冷冷的望著燕齋全，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美夢裡無法自拔。
“你自然不怕死，但我知道你不會輕易去死，因為你做事能預見結果，沒好處的事兒，你不會去做的。”燕齋全有恃無恐的說道：“你死了，最多我沒法兒去要挾崔珏，但你以為天底下就她一個盜墓賊嗎？天底下有成千上萬的盜墓賊，最多我不急於一時。這墓裡的東西，我遲早會拿到。但你們不一樣，你死了，我就先殺了崔珏，再找個通敵的罪名殺了王雲羽那條老狗和他養大的小崽子。你們就等著萬人唾罵，鞭屍示眾吧。”
地牢的門被從外面轟的一聲開啟，一個僕人模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走路的步伐很是穩健，站在燕齋全的面前挺胸收腹目視前方，顯然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軍人。
“老闆，吳秘書回來了，情況有些麻煩。”那人說完湊到燕齋全耳邊耳語一番。燕齋全的臉色忽然變得無比凝重，他滿是狐疑的向來人望了一眼，但來人堅定地點頭讓他顯得有些失望。
“老漢奸？是不是我師傅變卦了呀？”文清見他臉色不好，故意打趣他。
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屑一顧的冷笑道：“你想得美。”轉身對方才的人說道：“把她給我盯死了，這個人狡猾，不要著了她的道兒。”
“哈哈！”文清調笑道：“你真瞧得起我，看來你為了防我逃跑，這地方裡裡外外都是職業軍人吧？”
燕齋全被說中了心事，他先是一怔，饒有深意的望著衛文清好一會兒，一句話也沒有說，搖搖頭，走上了樓梯，消失在轉彎處。
地牢的門轟隆一聲被關住，噪聲迴盪了好一會兒，地牢裡重新恢復平靜。
那個職業軍人站在自己面前，文清剛要說話，他似乎有所察覺，轉過身去，背對著文清，坐在地上，僧人打坐一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