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白月娟一天天大起來的肚子，眼看不能再掩蓋了。她找了藉口，搬回了老家暫住，但這終將不是辦法，於是她和徐明揚密謀，如何把孩子生下來。如果在國內任何地方生，都有可能敗露；他們又計劃去香港或澳門生，但覺得大陸和港澳可能資訊聯網，還是不安全；最後想到了去美國，最為穩妥。她報了自由行的旅遊專案，正好冬天，她穿著幾層寬鬆的衣服，居然順利過了美國入境安檢。徐明揚聯絡好了朱麗婭，請求她在那邊接應一個人，那個人懷的是自己的孩子，幫她安排月子中心。
幾個月後，白月娟在美國產下一個男孩，把他取名為“小月亮”。產後不到一個月，白月娟的旅遊簽證即將到期。她又和徐明揚謀劃：如果她帶孩子一起回國，在入境時會留下記錄，日後就是罪證；況且，新生兒不適合坐飛機。於是，她獨自飛了回來。徐明揚再次請求朱麗婭，想把把小月亮暫時託付給她。
“我以後也要做媽媽的，這就當作是練習好了。”朱麗婭善良地回答道，不愧是白衣天使。她白天把寶寶放在嬰兒護理中心，晚上接回來和自己睡。寶寶喝著美國的奶粉，發育得倒也健康。
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一方面，朱麗婭的幫助只是臨時的；另一方面，白月娟回到重山市後，日思夜想自己的娃兒。徐明揚明白，要有人早日去美國把小月亮接回來。這個人不能是白月娟，也不能是徐明揚，因為從欠債之後他感覺自己被盯上了，但是又必須是絕對靠得住的人，誰可以去呢？他們左思右想，最終認定了一個人。
徐明揚已經一年半沒有見到父親了。自從上次父親大怒之下、說了不會參加他的婚禮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僅限於簡訊，互相報個平安，聯絡比徐明揚在美國時期都要少。每逢清明節和母親的祭日，徐明揚都會趕往杭州掃墓，但是父親把自己去祭奠的時間有意識地和兒子的錯開了；兒子領會到這點，也沒有好意思去父親家。之後，徐明揚的生活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而且是接二連三的麻煩事，他也就一直沒有抽身去見父親。
這次見到的時候，他發現父親又變老了一些，多了很多皺紋，他的頭頂本來就禿了一塊，周邊的頭髮也開始發白；他剛退休，平時還會回學校看書、授課，他眼神依舊銳利，整個人依然精神抖擻。徐明揚吃著父親為他做的幾個家常菜，感覺一陣心酸，他出國前就一直很愛吃父親給他做的飯菜，這在國外自然是可望而不可及，回國以後，自從林可沁和他分開後，他要麼在餐廳工作上應酬，要麼在家點外賣，已經好久沒有吃到家常菜了。
“父親，我有孩子了。”他遲疑了半天，開啟了這個話題。
父親放下了筷子，“哦，我說過你結婚我不去參加，你倒好，娃生了多久了，也不告訴我？”
“剛兩個月大。”他從手機裡找出朱麗婭發給他的小月亮的照片，拿給父親看。
看著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寶寶，父親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眼神也變得溫和；想到徐家有了後代，自己也升級做了爺爺，他心裡對兒子的積怨瞬間少了一半。
“你們給孩子起了什麼名字？”徐父來回翻看那些照片，恨不得當下就能抱到這個孫子。
“他叫小月亮。”
“他確實長得像你，尤其像你小時候的樣子！另外一半嘛，應該像寶寶的媽媽，很可惜，我至今沒有見過。”徐父端詳著小月亮，腦中滿滿是徐明揚小時候的樣子，心中還剩那一半的怨氣也很快消散了，他說道，“明兒，醜媳婦也要見公婆，況且你的這個姑娘，據你說是那邊出了名的花容月貌，什麼時候帶著小寶寶一起過來？”
父親這麼一說，徐明揚想到了純潔美好的可沁，不覺嘆了口氣。可惜，那已成了過眼雲煙，隨著約散人離，她對自己的感情應該早已消失殆盡了吧。
大學教授看到兒子有些猶豫，就說道：“他們母子近期應該不方便出行，那我過去一趟吧。”
“嗯。”徐明揚隨口應了一聲，他來杭州的路上，心裡演練過了無數次對父親的坦白，現在到了真的要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跳加快，突然不知從何說起。
父親寬慰他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帶著有色眼鏡去看她，或者她的家庭。一年多了，你沒有來我這裡，我也做過自我檢討。你們現在都是自由戀愛，我雖是長輩，也不該干涉太多。你們既然結婚了，她還生了娃兒，那她就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我的兒媳婦，我會好好和她相處的！”
父親拿起筷子幫徐明揚夾了兩口菜，放到他碗裡。父親說得越誠懇，徐明揚的愧疚和罪惡感就越強烈，他已經無地自容，特別是聽到‘名正言順’的時候，他的身子都要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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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洞察一切的眼睛，看出兒子不大對勁，問道：“莫非因為我之前的偏見，她不願意見我？”
“父親，我沒有結婚，孩子的媽媽也不是可沁。孩子現在在美國，朱麗婭臨時託管著，我這次來，是想請您去美國一趟，把孩子接回來。”徐明揚知道自己無法忍受一問一答的折磨，就把話全說了出來。
他一口氣說的這些話，信息量實在太大，父親一時間無法完全反應過來。
“沒想到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說你沒結婚，孩子在朱麗婭那兒……你告訴我，孩子的媽媽到底是誰？”
徐明揚打著哆嗦說道：“她是一個已婚女子……”
教授一臉嚴肅，聲音沙啞：“接著說！”
徐明揚低頭咕噥：“她是我單位所長的夫人……”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父親都聽清楚了。父親嘴唇顫抖，雙眼睜得很大，欲言又止……突然，他如同五雷轟頂，手上筷子落地，他向後一靠，閉上了雙眼。
徐明揚趕緊起身，在父親旁邊蹲下，扶著他的手臂，慌亂地喊著父親。
父親緩過神來，用力推開兒子的手，看著眼前，真真切切的是他的明兒，但覺得彷彿已經不認識這個人了，他又氣又悲，久久說不出話。
過了半響，父親起身，離開飯桌，背對著這個逆子說道：
“徐明揚啊，徐明揚，我把你從小精心培養到大，你即使不算是天之驕子，也可謂一代精英了，當年你在美國，還選上了福布斯傑出青年。回國不到三年，你自己照照鏡子，對得起誰？你還要我去美國把那個孩子……那個你和一個有夫之婦的私生子……”講到這裡，父親的嘴角一陣痙攣，“這幾個字，我從來不曾想過，要從我的口中……你還有臉來問我，要我去美國把孩子接回來！你現在不知廉恥的地步……我是不會去的！這種事情，我想都不願去想！”
“我有罪！”徐明揚跪了下來，雙眼飽含淚水，“可孩子沒有罪，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您的孫子，是我們徐家的……”
父親並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房間。
“父親，我會長跪不起……”徐明揚央求道。
“你跪著吧，不是為我跪，而是要為你的母親跪！”父親的聲音如雷貫耳，說罷，他甩手關緊房門。
第二天一早，徐明揚去申請了美國籤證，他估計父親不願意去，他就準備自己去把小兒接回國。後來，父親念在那小嬰兒畢竟是徐家的骨肉，還是心軟了，辦了美國籤證，去了那裡，從朱麗婭手上接過小月亮。徐父回國後，在杭州和孫子住了兩星期，享受著天倫之樂。
白月娟朝思暮想這個孩子，早已在重山市新租了一套小公寓。孩子回到了身邊，但卻不能讓任何外人發現，既不能帶出門，又不能請保姆，她就和徐明揚一起輪流照顧小月亮。徐明揚發現小兒特別可愛，對他愛意滿滿，工作之餘他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傾注在這兒，兒子是他的樂趣和寄託，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淨土。
他倆一同照顧寶寶的時候，白月娟會給他繼續灌輸一些這裡的風土人情，指導他在單位處理好上下級關係。所裡三天兩頭要開會，最為副所長的徐明揚，基本一言不發。他在哈佛唸書時，很多課程都有上課發言和小組討論的評分，國外同學都踴躍發言，這恰恰是中國留學生的弱項，往往因此被扣分，得不到好成績。而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無論心裡有什麼想法，他都只是認真聽別人講。要是別人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那他就無需講了；要是別人的想法不一樣，他就把自己的憋在心裡。直到會議最後，別人全都說完了，所長有時問起他的看法時，他會說，“大家說得都很好，不過我‘突然想到一點’，或許我們可以這樣……”。他的想法，無論在心裡藏了多久，都會裝作是臨時的突發奇想。要是所長不問，那麼他自認再高明的想法，他都閉口不談，尤其是諸如更新網站、簡便流程這種荒唐的主意，他絕對不會再提，現在想來都笑自己幼稚。如此，他不得罪任何人，贏得了各方面的尊重，工作上也就順風順水。
有一天，白月娟對他說：“小月亮一直被藏在家裡，見不得人，看著他一天天地長大，以後總是要出門的。所以我想和所長離婚……”她看著徐明揚，停頓了一下說，“我想……要是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孩子就可以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