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仰首去望窗外明月，似是在細探它盈虧的痕跡。月似白玉盤般晶瑩皎潔，卻偏偏有那麼一小塊不合時宜的缺口，提醒著人們世事的不圓滿。哪怕是如他這般盡享尊榮的皇子，憶及亡母時，也唯有一聲遺憾的嘆息罷。
幽涼靜美的春夜裡，幾瓣墜落的櫻花隨風飄入窗中。李琦用掌心接住這幾片淡粉色的花瓣，繼續道，“那一年我只有十七歲，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她離世以後，我傷心極了，一個人躲在延慶殿裡不吃不喝，後來還大病了一場，十多天都沒能起床。”
紫芝微微苦笑，光陰荏苒，世事變遷，曾經寵冠六宮的武惠妃，如今已是鮮有人提及。當年她薨逝之後，雖然有無數皇室宗親、嬪妃宮人為她守孝，但真正發自內心感到悲傷的，也只有她那幾個親生兒女吧？
見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凝望著掌心的櫻花出神，紫芝追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手中的落花再次被風帶走，李琦的笑意裡多了一抹苦澀，“後來我就從延慶殿搬到了這裡。就算心裡再難受，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不是麼？當時朝中因為立儲之事紛爭迭起，我是十八哥唯一的同母兄弟，也和他一起站在風口浪尖上。當時的那種情形，由不得我整日掉眼淚。”
紫芝微怔，抬頭看了看他月光下清俊的輪廓。原來，當時她認識的那個溫和俊雅的少年，竟然也微笑著承受了那麼多不為人知的痛苦。與他清秀俊美的外表不同，他的心是那樣剛毅果敢，那樣隱忍堅強。深宮中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躲不掉的血雨腥風，將他歷練成了真正堅定勇敢的好男兒。
與當時他的如履薄冰、步步為營相比，紫芝現在的情形是要好很多了。哪怕這七年來的生活跌宕起伏，歷經大起大落，她依然是一個幸運的女子。因為，無論命運賜予她的是快樂還是悲傷，都有他一直在身旁，與她共同面對。
心中如暗夜般濃密的絕望，已經漸漸有了散去的跡象。紫芝心裡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正自躊躇著，卻聽李琦又道：“那時候我常勸自己，逝者已矣，不要總是沉溺在過去的回憶裡，而是應該多想想以後的日子。雖然這麼說似乎有些殘忍，但是現在，我還是想這樣勸勸你。”
“我明白。”紫芝點頭，語氣中有著毫不掩飾的眷戀與依賴，“在這個世上，你是我唯一能徹底信賴的人了。只要有你還在我身邊，我就不會覺得太孤獨。”
“那好——”李琦垂首看她，握緊了她柔軟的纖纖素手，忽覺人生的苦澀中依然可以衍生出種種幸福，“從今以後，我們就相依為命，誰也別離開誰。”
我們相依為命。他的話如融融春風，吹得紫芝心頭一暖，剎那間只覺得光陰靜好，而她又是如此幸福。她抬頭，看著他月光下精緻俊美的五官，黑夜投下的陰影中依然有溫柔存在。是啊，縱然與家人徹底決裂又如何，只要還有他在，她就永遠都不會絕望。
目光越窗落在庭院內青翠繁茂的合歡樹上，紫芝星眸幽亮，一字一句地鄭重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是他曾一筆筆為她親手寫下，又經她一針一線地繡在合歡紋飾的中衣上的誓言，生生世世，忠貞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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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說話，只是含笑注視著依偎在他懷中的女子。良久，一陣疾風吹過，他才放開她，溫言道：“起風了，我去關窗。”
紫芝坐直了身子，看著他被風吹起的翩翩衣袂，清曠飄逸，有一種溫和而奇異的美。她緩緩站起，與他一起走到窗邊。她挽住了他的手臂，呼吸著隨風而來的淡淡花香，忽而微笑道：“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雖然這月亮並不圓滿，但我還是很喜歡。”
人生雖總是不免會有一些缺憾，但只要還有他在，又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李琦關上窗子，又想起一事，道：“對了，我聽說你哥哥去了渤海郡尋良藥，至今杳無音信。要不要我給渤海郡太守傳個信，請他派些人手去找你哥哥，讓他儘快回長安？”
紫芝略猶豫道：“渤海郡那麼大，能找得到麼？”
李琦道：“我聽阿芊說，你哥哥好像是要去什麼島上。出海的人一般不會很多，只要派幾個人守在碼頭處，再帶上畫像，應該能找得到。”
“那太好了。”紫芝點頭，“哥哥若是能早些回來，我也就安心了。”
紫芝拿起火鐮，點燃了一支蠟燭，房間內頓時明亮了許多。望著黑夜裡跳動著的明亮火焰，紫芝幽幽嘆道：“我哥哥不遠萬里地去渤海郡尋求靈藥，恐怕他還不知道吧，娘其實是被人害死的。就算他找來再好的藥，也防不了他們的蛇蠍之心。”
李琦亦聽阿芊提起過，紫芝在宴席上怒斥姨娘徐氏害死母親之事，她當時怒極，還聲稱父親也是幫兇。因此，此時紫芝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李琦十分清楚。他輕撫著她的肩，試圖平息她驟然燃起的怒火，問道：“你確定，你母親是被他們所害？”
“一定是。”紫芝憤然道，“徐氏目光閃爍，我爹說話也是猶猶豫豫的。若非心中有鬼，他們怎會如此？而且，我爹從前就待我娘不好，他心裡只有那個徐氏。不論徐氏做什麼，他都一定會袒護著。在伊州之時，恐怕我娘在家中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還要受著諸多的冷落和苦楚。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做了什麼，但不管怎樣，我娘的死他們絕對脫不了干係。”
李琦默然。對於紫芝家中曾經發生的一切，他並不瞭解，也不想去評判孰是孰非。只是，此時她眼眸中綻出的那一點怨恨之光，讓他隱隱感到心驚。
紫芝並未注意到，身邊男子俊朗的面龐上流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色。她只是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與仇恨裡，繼續冷聲道：“他們會付出代價的。”
燭光下的女子秀雅清麗如故，可她面上的神情卻讓李琦覺得有些陌生。心底隱隱泛起一陣寒意，他微覺不祥。這種感覺前所未有，被他硬生生地壓在心底，不願在面色中流露出分毫。他牽起她的手，將她拉至榻邊，微笑道：“這些事情以後再想。今天太晚了，早些休息吧。無論怎樣，你都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別再生病了。”
他手心的溫柔暖意直抵她的心間。心頭的濃霧彷彿就這樣被撥開了，她對他微微一笑，便更衣準備就寢。或許，這一天的大喜大悲著實讓她感到疲憊，很快她便睡著了。
他卻是異常清醒，默默地注視了她良久。只見她雙目緊閉，纖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在她白皙的面龐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黑夜廣闊而深沉，置身於天地投下巨大的陰影裡，她的每一寸肌膚竟都顯得如此澄澈純潔，近乎於透明。
因為愛與信任，她才沒有對他隱瞞心中所想，直白地道出了對父親和姨娘的怨恨。這樣率直而喜怒由心的她，才是他所喜歡的。想到剛才心底泛起的牴觸與陌生感，李琦只覺得十分自責。紫芝是一個怎樣的女子，難道他還不清楚麼？
以後，可不能再有這樣的想法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