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郭子儀發現小七似乎很困，整天睡眼惺忪的，動不動就要打哈欠。
然而問他原因，卻又問不出所以然，這傢伙每次的回答都是咧開嘴，發出那種甜甜的無聲的笑，恍如孩童，爛漫純真。
所以郭子儀問了幾回之後，也就不再管這個迷迷湖湖的傢伙，反正郭小七除了打哈欠，其它倒也沒什麼大礙，畢竟只是打哈欠嘛，春困也是可能的。
但是楊玉環卻很重視，連續多次追問緣由，可惜問了好多天之後，同樣也沒能問出什麼。
“許是因為他天生魯鈍，而我最近授課的內容又比較難，所以，累到腦子……”
楊玉環這麼跟郭子儀說著，決定暫時先停一停郭小七的課。
“讓他先跟著你一段時間吧，學一學護衛應該做的事情。雖然你不需要讓他護衛，但他畢竟掛著個護衛的名。若是每天不幹正事，領錢糧的時候別人要說瞎話。”
很好的藉口，也符合現實。
郭子儀卻不想帶著郭小七，只因他最近忙著募兵很操勞，可惜楊玉環十分堅持，甚至義正言辭：“他是你的護衛，輩分是你族侄。雖然名義上是族侄，但是咱們已經決定把他當成孩子養。”
“你給他定的錢糧很高，幾乎是一個玄甲鐵騎的雙倍。自古做大事者，不能因私而廢公……縱然大家不會說閒話，但是咱們夫妻先得守規矩。”
“聽我的，讓他跟著你，哪怕每天什麼事情不做，僅是跟在你身後發著呆，那也行，那也算肩負了護衛的職責。”
楊玉環說的很有道理，郭子儀找不出拒絕的言辭，無奈只能答應，每天把郭小七帶在身邊。
帶在身邊之後才發現，其實這傢伙倒也不拖累什麼，他總是呆呆的，每天打著哈欠，迷迷湖湖，睡眼惺忪，如果沒人和他搭話，他能一整天不說話。
所以郭子儀漸漸習慣，李光弼他們也漸漸習慣。
甚至隨著時間慢慢推移，眾人彷佛忘記了有這麼一個人，明明他每天就跟在郭子儀身邊，無論去什麼地方都僅僅跟著，然而在眾人的印象裡，潛意識的就會忽略這個人。
對於這種情況，楊玉環反而很滿意，專門表揚一番，故意在眾人面前不吝誇獎：
“護衛嘛，就得像個影子一般，平日裡不顯山露水，遇到事情才派上用途……小七很不錯，是個好護衛。”
李光弼等人聽了這種誇讚，無不表現的面色古怪，果然大嫂不管多麼智慧深邃，依舊還是有著女人的母性，如此這般的誇讚郭小七，幾乎和溺愛孩子沒區別。
但是眾人並未感覺不滿，反而認為這種情況十分合理，畢竟郭小七呆呆的樣子讓人心疼，隨著時間推移誰都能看出他的魯鈍。
甚至已經不能算是魯鈍，而是智力方面出現了大問題，很可能是他幼年之時目睹父母被狼吃掉，所以在那時候就已經嚇出了病症。
於是不止楊玉環疼愛郭小七，眾人也漸漸對他變的寵溺。
柔弱如孩童者，是會受到強者憐憫的。
……
然而誰也不曾弄明白，郭小七為什麼每天犯困。
夜色深沉，山林幽森。
馬陵山的一座山寨中，匪患們的面色都帶著驚恐。
“天黑了，天黑了，不知道今晚會是誰死，也不知道今晚會有多少人死。”
“僅僅十來天的功夫，已經有兩個山寨消失，幾百口人死的不明不白，自始至終查不到原因。”
“有鬼，肯定有鬼。”
“咱們這片山林之中，肯定藏著一群吃人的鬼。”
無論匪患們多麼驚恐，夜色一如既往的來臨，整座山林變的靜謐，偶爾有蟲鳴伴隨輕風。
黑漆漆的密林中，一棵參天的古樹上，有一雙眼睛輕輕眨動，宛如暗夜裡的兩顆明珠。
竟然是郭小七。
彷佛一頭蹲在樹上的狼。
他的耐心很足，靜靜蹲在樹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塊木頭疙瘩，又像是麻木的凋塑。
蚊蟲在他身上叮咬，他似乎感覺不到癢癢，既不去抓撓，也不去驅趕。他只是靜靜蹲在樹上，連喘息的聲音都很低微。
他手裡攥著一根短棒，通體黑黝黝的看不出材質，唯有頂端一點銳利，閃爍著米粒般的光滑。
遠處的山寨中，兩百多個悍匪聚集在一起，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兵器，並且整個山寨點燃著無數火把。
照亮。
防備。
所有人不睡。
警惕心十足。
郭小七咧開嘴，臉上全是單純的笑，彷佛喃喃自語，又彷佛跟人說話：“全寨警惕也沒關係的，只不過殺起來有些慢，小七你膽子小，先睡一會吧，等你睡醒之後，我這邊就能完活。”
“聽話，小七，你先睡一會，別被嚇到了。我去殺完他們之後，再喊你醒來回家去。”
“這些匪徒是族叔的麻煩，咱們不能讓族叔有麻煩，還有楊玉環嬸嬸，那麼疼咱們，嬸嬸今天給咱們做衣服，看咱們的目光那麼溫和，就像娘一樣，就像娘一樣……”
“郭小七，你睡了嗎？”
“睡了就好，我去殺人。”
明明他自己就是郭小七，然而他卻一句一句喊著郭小七，陡然他臉上的清澈笑容不見，慢慢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森然。
彷佛一眨眼之間，突然就變了個人。
下一刻。
嗖一聲。
郭小七的身影激射而出，宛如從古樹中衝出的大鳥。他那瘦弱乾枯的身軀急速劃破夜空，赫然降落在山寨之內的悍匪群中。
兩百多號悍匪，幾乎同一時間舉起兵器，嘶吼聲，暴喝聲，刀光劍影之中，整個山寨都是狂笑。
“哈哈哈哈，不睡覺果然管用，這個刺客忍不住了，他終於現身出來了。兄弟們，剁了他啊。
“哈哈哈哈，現身之後你還有威脅嗎？小東西，去死吧。”
狂笑不斷，悍匪們蜂擁而上。
然而僅僅幾個喘息之後，突然狂笑聲變成了驚恐。
“跑啊，跑，這是鬼，他是個鬼。”
山寨中的火把通明，照亮著整個屠殺場面，只見火光閃耀之中，郭小七的身影宛如鬼魅，他在人群中急速穿梭，所到之處不斷有人躺下。
每個死去的悍匪，傷口全都一般無二，喉結位置出現一個洞，不斷往外噴出血沫子。
那是郭小七的短棒，曾經要送給郭子儀的短棒，當時李光弼曾經鑑定，認為是一把粗製的簡易匕首。
匕首是短兵，一般用來防身，若是用來進攻，也只能是刺客類的攻擊。
然而這匕首似的短棒在郭小七手中，卻比大唐陌刀隊的陌刀還要有力，所過之處，殺人如割草。
……
這個山寨有兩百多個土匪。
郭小七殺人的速度快的如同殺豬。
然而即便他速度極快，耗費的時間依舊大半夜，原因很簡單，匪徒們在亡命逃竄。
所以郭小七的大部分時間，主要是在山林裡搜尋逃竄的匪，找到一個，殺掉，然後調轉方向，繼續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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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陵山連綿一百裡，正常情況下只要匪徒散入山林幾乎不可能被全殲，然而事實卻十分詭異，這個山寨的匪徒一個也沒跑掉。
他們每個人的身上像是被標記了什麼，又或者僅僅是氣味被郭小七給記住，於是不管逃的多遠，也不管藏的灌木多密，總能被郭小七直接找出，然後在喉結處捅上一短棒。
那一點很小很小的銳利，成為了所有匪徒們亡魂的收割。
……
天快亮的時候，郭小七揉了揉眼，他臉上依舊帶著森寒，然而語氣卻十分的溫柔：“小七，醒醒吧，人殺完了，這是馬陵山匪患的第三個山寨。”
“對不起啊，我把你的臉上沾了血。你回去之前先去河邊洗洗臉，免得嚇到咱們的楊玉環嬸嬸。”
“哦對了，嬸嬸給咱們做的衣服很好看，你回去後穿起來，讓我也開心開心。”
“我知道你不捨得穿，準備留著過年的時候穿，我其實也不捨得穿，可是我心裡總是忍不住。”
“求求你啦郭小七，你就提前穿一次嘛，我昨晚殺人這麼累，你應該獎勵獎勵我。”
“答應啦？謝謝謝謝。那我先睡了啊，你回去跟著族叔當差吧。”
“老規矩啊，遇事大叫一聲，如果真有壞人刺殺咱們族叔，我會在第一時間清醒過來……”
“但是希望永遠不要這樣。希望永遠不用我保護族叔。”
“那樣的話，族叔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喜歡族叔的罵罵咧咧。喜歡他用手掌撫摸咱們頭。嘴上喊著臭小子呆小子愣小子，其實眼神卻像父親那般慈愛。”
“郭小七，我真羨慕你，每次都是你享受族叔的慈愛，而我只能躲在你心裡睡大覺。”
“好好好，我不囉嗦。我昨晚殺完人太興奮嘛，忍不住就想和你說說話。除了你，我沒人說話嘛。”
“好好好，我睡覺，不耽擱你回去跟著族叔，不耽擱你回去拜見嬸嬸。”
“先睡了啊，明晚上見。”
……
東方露出晨曦之時，郭小七回到了蘭陵。
他臉上沾的那點血液，早就已經偷偷的洗乾淨，他悄悄的熘回房間，像個乖孩子一般躺在床上，沒多會，發出靜謐祥和的酣睡聲。
也不知道夢裡夢到什麼開心的事，臉上全是那種純真甜甜的笑。
然而可惜的是，他僅僅只睡了一小會，當天色全部放亮的時候，屋外響起了郭七大叔的呵斥聲。
“臭小子，太陽曬屁股了，趕緊起床，麻熘吃飯，你知不知道你族叔已經早早出門，去忙活今天的募兵和操練事物。你這個做護衛的娃子，啥時候能真的像個護衛……”
郭七大叔的罵罵咧咧，帶著一股子長輩的嘮叨，床上的郭小七睜開眼，伸手使勁揉了一揉，咧開嘴，臉上依舊甜甜的笑。
他睡眼惺忪的跟在郭七大叔身後，聽著郭七大叔不斷的嘮嘮叨叨，到了郭七嬸嬸屋子後，桌上已經擺好了今天的早飯。
郭雲和郭雨兩個小家夥，看到他來連忙伸手招呼，嘴裡還嚼著飯，含湖不清的道：“小七哥哥，趕緊吃飯啊，吃完之後一起去後宅，給楊玉環嬸嬸問早安……”
“小七哥哥，你怎麼又打盹？看來你今天還是不能聽課，嬸嬸肯定不允許你跟著聽課。”
“真是太可惜了，我們這幾天學了很多東西呢。比如水燒開之後，蒸汽可以變成力量，那種力量沒有上限，而且能夠源源不絕。就如同咱們的家主郭子儀叔叔，可以一下子掀翻幾萬斤的石頭。”
“還有還有，昨天我們還學了鍊鋼，小七哥哥你知不知道什麼是鋼，那是比鐵更加堅硬的寶貴金屬……嬸嬸說了，讓我們好好學，以後會建造一座高爐，讓我們成為鍊鋼的技術員呢。”
“哎呀小七哥哥，你怎麼還是打盹！”
“算啦算啦，嬸嬸說你是學習累到了腦子才這樣，那麼我們就不跟你多說了，免得你的腦子更加累。”
……
嘰嘰喳喳的聲音，伴隨著早餐的咀嚼。
吃完飯之後，去後宅拜見請安，楊玉環照例是一臉疼惜，專門又詢問了郭小七的情況，然後拿出一雙鞋子，滿臉溫柔的遞過來。
“嬸嬸快要生了，身子骨很不便利，若是擱在以前的手藝，我一晚上能做三四雙鞋。”
“郭雲和郭雨先別眼饞，這雙鞋子給你們小七哥哥穿。他身為大將軍的護衛，每天要跟著你們叔叔跑，有雙好鞋子穿在腳上，才能更好的節省體力……”
“小七怎麼哭了？快點擦擦眼淚。聽話，把你腳上的破草鞋脫了扔掉。試試這雙，試試嬸嬸幫你做的這雙。”
“聽話，不準執拗，嬸嬸現在就讓你穿，不準留著等過年再穿。”
“這才對嘛，感覺合不合腳？”
“合腳就好，出門去忙吧。記住不要和李光弼他們搭話，免得那些糙漢子又捉弄你……”
“中午記得回家吃飯，軍伍上的伙食畢竟不精細，大鍋做飯，不夠乾淨。”
“如果你族叔有空的話，順便讓他也回來吃一點，但是如果他忙的很，那就讓他在軍伍上湊合。反正他那人是鐵胃，吃口石頭也能消化了。”
“去吧，去找你族叔做護衛吧。嬸嬸這邊要開課了，今天要給孩子們講數學……”
……
郭小七仍舊睡眼惺忪，跟著郭七迷迷湖湖的走著，東方一輪旭日，灑下萬道金光，照在他那呆呆的臉上，彷佛有種莫名的光輝。
他咧開嘴，甜甜的笑，忽然輕輕自語一聲，彷佛還未睡醒般的夢語：“今晚要多多努力，爭取弄掉兩個寨子。”
走在前邊的郭七聽到他聲音，忍不住又嘮嘮叨叨的呵斥起來：“怎麼還在犯困？馬上就到軍營了。你小子能不能爭爭臉，給你族叔好好的爭爭臉。”
“哦，好的！”郭小七呆呆的回答，咧開嘴繼續的笑，只不過迷迷湖湖之間，口中卻又輕輕的說了一句：“那就三個寨子吧。”
三個寨子！
他今晚要滅掉馬陵山三個寨子。
可惜郭七管事根本聽不懂，只能無奈的搖搖頭，滿臉憐憫疼惜的嘆息道：“這孩子啊……”
前方傳來漢子們的咆孝聲，新建的募兵軍營已經遙遙在望，只見大營門前的空地上，有一道鐵塔般的身影正在負手而立。
是郭子儀，他每天都會在門口等郭小七。
如同父親一般，見到孩子前來才放心，但是臉色卻耷拉著，彷佛極端的不情願，故意訓斥道：“又睡懶覺，天天睡懶覺，到底我是護衛，還是你是護衛，要不你來當這個大將軍，讓我也學你一般舒坦舒坦……”
郭小七仍舊一臉呆呆，回答的語氣卻很肅穆：“我不當大將軍，族叔才是大將軍。我是護衛，負責保護。”
郭子儀哈哈大笑，轉身朝著軍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