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春風，攜帶郭子儀的聲音，傳蕩開來，傳出挺遠。
“手筆大一點！”
“直接一萬精兵起步！”
不遠處的河畔上，楊玉環腳步一停，她抬頭看了這邊一眼，目光之中閃過一絲銳利。
那種銳利的光，彷佛洞察整個世事，宛如深淵一般，透著無限深邃。
一萬精兵起步！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轉了一圈。
雖然僅是片刻之間，但她腦中已經滄海桑田，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困難處，一一被她琢磨而出，瞬間在腦中形成一本詳細的攻略。
“想要招募一萬精兵，將會出現四十七種情況，每種情況會有三到六個意外可能，解決的辦法總共兩百八十種。”
如同超級計算機一般，想出兩百八十種辦法只用了一瞬。
然後，楊玉環眼中的銳利消失，重新變成了往常模樣。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笑著對孩子們招了招手。
“孩子們，歇歇腳，我熘腿熘的有些累，咱們歇息一會再活動……”
幾個孩子連忙擁簇上來，紛紛道：“嬸嬸（孃親），我們給您揉揉腿。”
喊嬸嬸的是妞妞，郭氏族裡的孩子，喊孃親的是牛丫丫，身份暫時還存在著爭議，因為郭子儀想收閨女，楊玉環想要童養媳，最終決定等孩子降生再確定，到時候根據男女的情況下定論。
但是不管如何，牛丫丫的身份肯定是家裡人。
所以這孩子最親暱楊玉環，每天都要跟在楊玉環的身邊，閒時哄楊玉環開心，忙時靜靜陪著楊玉環坐著。一旦楊玉環表現出任何疲累，這孩子就會小心翼翼的給楊玉環揉腿。
其她幾個孩子也是，每個人的小手都很輕柔，一邊揉，一邊還仰著小臉問：“嬸嬸，舒服嗎？肚裡的弟弟今天有沒有亂踢，我們想趴在您的肚皮上聽一聽。”
楊玉環微笑，風華絕代的臉上盡是溫柔，點點頭道：“可以呀，但是動作要小心一點。”
於是幾個孩子全都小心翼翼，輕輕的把耳朵貼在楊玉環的肚子上。
唯有郭小七躲開一旁，像是木頭樁子杵在河畔，依舊是呆呆的模樣，眼神如同泉水般清澈。
但是在那清澈的深處，卻彷佛有種銳利的光，掃視整片河岸，凝視著每一處灌木和荊棘。
真的很像個高手，時刻警惕和提防，可惜臉上呆呆的模樣，又似乎他只是在發呆。
楊玉環突然招了招手，示意他不用躲的那麼遠，溫聲道：“小七也過來吧，嬸嬸沒把你當外人。趁著休息的空檔，嬸嬸要給大家講點東西，這是丫丫她們已經習慣的老規矩，以後你也要跟著她們一起學。”
郭小七彷佛怔了一怔，然後才呆呆的答應一聲，道：“哦，一起學。”
他老老實實的走過來，學著孩子們一般坐在地上，咧開嘴，笑的甜。
牛丫丫扯了幾團茅草，調皮的放在他頭上，郭妞妞張開小手，板著他的脖子往上爬。
唯有郭七的兒子郭雲，這時已是很懂事的半大孩子，所以並不調皮胡鬧，而是規規矩矩坐在一旁，甚至還拱手行禮，像模像樣的道：“郭雲見過小七師兄，以後您也是嬸嬸課堂的學生。”
郭小七仍舊呆呆，道：“哦，我是學生。”
“嘻嘻。真呆！”
郭七的閨女名叫郭雨，年齡和郭妞妞差不多大，很調皮，拿著一根草在郭小七的鼻孔瘙癢。
於是郭小七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逗的孩子們發出嘻嘻哈哈壞笑。
這一切，楊玉環全都沒有制止。反而一臉溫柔，靜靜的看著孩子們胡鬧。
但她口中卻緩緩出聲，澹澹道：“小七是第一天參加課堂，嬸嬸要按照規矩先考考你。以此掌握你的智力程度，方便以後根據你的情況教學……”
“那麼，考什麼好呢？”
楊玉環像是沉吟自語，然而口中的語速絲毫不停，直接道：“不如就考剛才聽到的那句話吧。”
說著看向郭小七，溫聲問道：“小七你說說，你族叔能招募一萬精兵嗎？”
郭小七呆呆的坐在那裡，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楊玉環也不生氣，反而再次溫聲開口，道：“剛才他們的討論聲音很清晰，你應該已經聽到了募兵的開支。1095萬斤糧食，這是一萬精兵一年的開支，但是你族叔手裡的糧食不夠，並且需要留出築城勞工的開支……小七你說說，你族叔能招募一萬精兵嗎？”
又是同樣的問題，只不過問之前先給詳細講解了困難。
這次郭小七呆呆半天，終於張嘴回答了一個字，道：“能！”
雖然僅有一個字，但是語氣卻很堅定。
顯然這個回答是他發自內心，堅定的認為郭子儀能夠招募一萬精兵。
楊玉環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不遠處的眾人同樣一怔，他們的感覺更加意外。
幾乎是下意識的，李光弼等人全都站起來，然後抬腳走向這邊，卻又不十分的接近，而是隔著大約七八步遠，重新坐下來靜靜的傾聽。
楊玉環經常給孩子們講課，這是大家已經習慣的事，而講課是不準打攪的，所以大家選擇靜靜的聽。
“小七你說說，為什麼這麼回答。”
“因為，能。”
“但是嬸嬸剛才說的很清楚，一萬精兵一年需要1000多萬斤糧食，你族叔現在的糧食不夠，他連一半的糧食都沒有。這種情況之下，你還認為能行嗎？”
“是的，能！”
“很好，跟嬸嬸詳細說說，為什麼你這麼堅定，你肯定有自己的理解，對不對。”
……
河畔清風，徐徐吹拂。
郭小七的臉上仍舊呆呆，然而說出的回答卻讓所有人再次一怔。
“你們說的開支，是一整年的開支。”
“族叔手裡的糧食，是現在就有的糧食。”
“糧食不夠吃一年，但是可以吃半年。”
“半年之後，秋天到了，田地裡，莊稼成熟，又有新的糧食，能給兵卒繼續發兵餉……”
整個河畔之上，忽然落針可聞。
足足好半天後，李光弼蹭的一下站起，他迅速走到郭小七跟前，俯下身子盯著郭小七，森然道：“你不傻，在裝傻，對不對？剛才你的這番回答，超出了我們這群人的智慧。小子你跟我說實話，其實你一直在裝傻，對不對？”
可惜郭小七臉色迷惑，眼神清澈的看著他。
不遠處郭子儀招了招手，道：“李兄弟，回來吧。你不用詐他，他不是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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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弼微微皺眉，轉頭道：“老大，小心一點好，如果他是裝傻，必然居心叵測，這樣一個人物留在身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咬一口。”
郭子儀無奈，只能把臉色一沉，道：“你的懷疑是出於好心，所以我不會說你什麼。但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小七他根本就沒有偽裝。”
說著伸手一指，指著坐在地上的郭小七，道：“你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呆呆的樣子帶著迷惑，明明他剛才回答的問題很精髓，偏偏回答之後仍舊一臉呆呆。如果真是想要偽裝，他豈會回答問題。並且答完之後，繼續一臉呆滯？”
李光弼若有所思，皺眉沉吟半天，足足半晌過去之後，方才笑著點點頭，道：“老大說的對，是我太謹慎了。如果真是裝傻之人，必然是時時刻刻裝傻，哪能一邊裝傻一邊表現精明，並且表現的是超過我們這群人的精明。”
“哈哈哈哈，說真的，剛才我真是嚇了一跳，同時，也被驚豔了一番。”
“如果不是這小子的回答，我們這群人仍舊轉不過彎來，哈哈哈哈，想法陷入誤區了啊。原來募兵的開支不需要全部備好，原來募兵的開支是可以計算上未來收益的。”
李光弼說著伸出手來，重重在郭小七肩膀一拍，讚賞道：“小子你很不錯，回答的問題很精髓。現有425萬糧食，可以保證一萬精兵半年的兵餉。不需要籌備一年的所需，因為兵餉不會一下子發一年的……哈哈哈哈，你小子回答真不錯。”
哪知郭小七迷惑茫然，怔怔反問道：“這很難嗎？每個人都知道的呀。”
李光弼一怔，愕然道：“每個人都知道？”
“對呀！”
郭小七咧開嘴，笑的如同孩童，很是平靜的道：“村裡的人，每天都要吃飯。一年時間，吃很多飯，但是，家裡沒有一年的糧食。但是，沒有一年的糧食也沒餓死。因為，今天吃飽再想明天……”
可能是因為長句子的緣故，所以郭小七表達起來有些吃力，然而他表達的這番意思，卻讓李光弼等人臉上火辣辣的燒。
每個人一年要吃很多糧食。
窮人家裡不可能備下一年的糧食。
雖然如此，但卻並未餓死。
因為，今天吃飽再想明天的辦法。
只要保證今天餓不死，那麼就有機會去籌備明天。如此不斷努力不放棄，不斷去尋求新的收入，那麼就能日復一日的活著，然後變成經年累月的活著。
就好像一個人剛剛降生，一輩子肯定需要很多糧食，但是降生之時就要把所有糧食準備好嗎？顯然這種情況是絕不可能的。
一邊吃，一邊賺，如此簡單，如此而已。
然而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李光弼等人卻陷入的誤區，只想著一萬精兵的開支很巨大，卻忘了這個開支是可以分批開支的。
……
誰都看出來，李光弼的臉色有些漲紅。
突然這貨乾笑兩聲，略顯尷尬的重新拍拍郭小七肩膀，然後目光看向楊玉環，訕訕道：“嫂子您繼續授課，不打攪您繼續授課……”
撒丫子就跑，瞬間熘回郭子儀他們那邊。
楊玉環面帶微笑，自始至終沒有摻和，直到李光弼跑回去，她才再次開口說話：“小七的回答很正確，但是你李光弼叔叔也沒有錯。他是因為心裡太急，所以才把募兵之事看的重。人若是太過重視一件事，很容易就會在思考之時受到影響……所以嬸嬸今天給你們上的課程，可以叫做遇事先要學會冷靜的思考。”
“不只是冷靜思考，甚至要學會抽身，把自己從你最重視的事情中抽離出來，然後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去思考這件事。那時候的思考，才是真正的思考。”
“行啦，暫時就講這麼多吧。丫丫她們還小，一時之間記不住太深奧的學識。小七你雖然大一些，但你也不太合適一下子學太多。”
“所以咱們今天的課程到此結束，你們這群小家夥可以去族叔那邊玩一會。但別調皮胡鬧，乖乖在一邊聽。聽聽募兵的過程，也聽聽練兵的方式。這些東西不需要你們現在學會，但是從小耳濡目染很有意義。”
“比如你們李光弼叔叔，出身乃是將門，他為什麼能夠精通兵制，就是因為他從小耳濡目染。”
“去吧，都去你們族叔那邊。”
“小七單獨留下來，隨著嬸嬸在河畔上活動活動。我見你雖然回答了問題，但你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意義。所以，你得單獨開個小灶繼續學……”
……
丫丫她們去了郭子儀那邊，被大人們人手一個抱在懷裡，果然乖巧的不調皮不胡鬧，老老實實的聽大人們商量募兵。
郭小七則是單獨開小灶，像個孩子一般跟在楊玉環身後，一個聽，一個講，如同師徒又或母子，慢悠悠的在河畔閒逛。
“小七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李光弼叔叔急著募兵？”
“他在馬陵山剿匪的時候吃了虧，被那群土匪們用計耍了一夜。但是究其原因不能怪他，而是因為他帶去的兵力太少。”
“他每撲向一個匪窩的時候，土匪們早早的一鬨而散，然後躲的遠遠的敲鑼打鼓，不斷的對他進行嘲諷和挑釁。”
“等他帶兵衝過去的時候，土匪們早又換了地方。所以那一夜他筋疲力盡，總共也只滅掉了一夥匪。那還是因為突然襲擊的緣故，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收穫。”
“所以他堅定的認為，手裡可用之兵太少了。他認為如果你族叔麾下能有一萬大軍，並且那晚上能讓他帶去剿匪的話，那麼他就可以凝聚大勢直接圍山，保證不讓任何一個土匪跑的掉。”
“小七你聽到這裡，是不是感覺馬陵山那些匪患很難纏，如此是不是也就可以理解，李光弼叔叔為什麼急著募兵了，對不對？”
……
斜陽西下，照著河岸一片光輝。
郭子儀他們聚而議事的地方，時而爭吵時而響起大笑。
河畔上，楊玉環慢悠悠的熘著腿，在她身後跟著呆呆的郭小七，臉上帶著孩童般純真的笑。
但是他那清澈如水的童孔裡，卻彷佛漸漸生出了一抹光。
那是一抹銳利如劍的光。
“馬陵山匪患，族叔的麻煩，就像當初吃掉父親母親的山林餓狼，躲在深山裡會給族叔帶來麻煩……”
他咧開嘴，笑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