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默許于謙掌管六部，幫助于謙行廢立之事，王直就變得越發沉默了。
這位文官之首，並非無能之輩，頭腦清醒的很，但正因為頭腦清醒，他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的時代將要過去。
于謙的能力，他看得一清二楚，王直自認為比不上面前這位後輩，若是在和平年代，或許兩人還會有一番龍爭虎鬥。
再怎麼說，王直都有先發優勢，是貨真價實的文官之首，無論資歷人脈，都極為雄厚。
哪怕能力稍遜一籌，又如何呢？鬥到最後的結果，大概是於謙會輸。
奈何，一場土木堡之變，一場驚世駭俗的大敗，外加緊隨而來的瓦刺入侵，外敵直逼京城，讓一切都變了。
高坐在龍椅之上的皇帝，換了個人，他也不得不捏著鼻子，配合于謙，給了這位後輩展現自身能力的機會。
直到今日，于謙勢力之龐大，恐怕連他本人都沒意識到，已經到了極為恐怖的程度。
一聲令下，整個明廷，半數部門都會支援于謙，偌大京城附近，除去錦衣衛之外，軍隊都聽從于謙的命令。
無論是面子還是裡子，于謙都做到了極致，王直早就被遠遠的拋在腦後，如今更是連當對手都不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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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應變化，發生在短短的月餘時間內，實在太快太快，快到王直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就已被時代拋下。
今日，王直過來叫住于謙，就是為此而來。
失敗者，就該有失敗者的覺悟，就該擺出失敗者的姿態。
否則哪怕于謙性格溫和，嚴於律己寬以待人，于謙身邊不知不覺形成的利益集團，都不會允許失敗者繼續活下去。
王直必須得儘早表態，否則以後他的處境恐怕會越來越糟。
即便他本人不願意，他背後的利益集團也會將他推出來，和於謙打擂臺。
王直對此持悲觀態度，並不認為自己能贏，而一旦失敗，很可能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風光了一輩子，到今天這個年紀，也算是個不折不扣的老人了。
王直倒也看得開，乾脆認個慫，服個軟，擺出失敗者該有的姿態，以此來保住自己一條小命，保住自己的家人，讓自己的晚年能安定度過。
這對於他這位官場混了一輩子的人來說，倒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于謙投來疑惑的眼神，王直正打算開口，就被人打斷了。
成敬從兩人後面走來，笑著說道：“於少保，陛下讓咱帶了幾句話與你說。”
兩人為之一愣，隨後王直笑著搖頭，識趣的道：“那你們先聊，我日後再來找於少保，有點事想與於少保說。”
于謙點點頭，倒也沒有挽留，只說王大人有事儘管可以來找。
王直得此答覆，臉上笑容變得真誠了些，於謙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這對現在他來說是個好消息。
很快，這位文官之首，在官場上廝殺了一輩子的老人，一步一步走下月臺，逐漸遠去了。
月臺上的兩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內心感慨萬千。
與從前相比，不知不覺間，王直挺直的腰背，變得有些佝僂了。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位身著華服的普通老人，看不見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了。
“陛下有何話想說？”于謙轉過頭來，開門見山的問道。
成敬知道面前這位是個啥性子，也不繞圈圈，笑著道：“是件大好事，於少保，你可知前段時間，錦衣衛抓了許多勾結外敵的賊人？”
“當然知曉。”于謙點頭道：“名單上的那些名字，有一部分是我寫上的。”
在這件事裡，於謙出了不小的力氣。
“於少保清楚就好。”成敬繼續說道：“在這些勾結外敵的賊人裡，有一個該死的賤人，鎮守太監郭靖，您應該知曉。”
“錦衣衛抓了他後，將他的家財盡數充公，如今算是歸於皇室所有，是直屬於陛下的資產。”
“在這其中，有一間宅院，是套很好的大宅院，曾為某位國公所屬，後來落到這太監手裡，被錦衣衛查抄後，如今也成了陛下的資產。”
“陛下說：‘於大人為國為民，卻家徒四壁，實在看不下眼’，決定將這宅院，賜予於少保。”
聽聞此言，于謙面色驚訝，沒想到陛下會突然玩這一出，下意識就想拒絕。
他當然知道拒絕皇帝賞賜有些不妥，尤其自己現在功勞很大，若是啥也不要，很容易引起皇帝忌諱。
但於謙的貧窮可不是裝模作樣，他是真的窮！家裡頭就一些書本值錢，其他連點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以於謙的貧窮，哪養得起這麼大的宅子？
到時住又住不起，又不能放著不住，否則就是對皇帝不敬，裡外不是人，處理起來太麻煩。
不如趁著事情還未定下，乾脆直接拒絕。
成敬道：“於少保儘管放心，陛下早已考慮到於少保的經濟情況。”
“這宅院一應開支，皆由皇室支付，不用於少保掏一文錢！”
于謙聽到這話，有些猶豫了。
他倒不是想要這座宅子，同樣不是為家人考慮，希望收下這座宅子，給家裡人一個更好的環境。
實際上，他要真的有此想法，早在十幾年前，他還是個巡查御史之時，便能做到了。
至今為止，于謙依舊窮的叮噹響，足以說明他在這方面的決心，沒有那麼容易撼動。
于謙之所以猶豫，是因為皇帝都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自己要是不收下這份賞賜，實在不妥。
可要是就此拿下，下面的人又該怎麼看他？兩袖清風的老大人，終於被人所腐化，開始享受奢靡的生活了？
糾結來糾結去，于謙最終還是選擇拒絕。
“錢財於名聲無益，還請成敬大鐺回應陛下，就說將這宅子賣了，換成白銀，而後購置糧食，分發給城外百姓吧。”
“此刻正是大戰方休之際，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飢腸轆轆，想必有了這筆白銀，會有更多百姓倖存，也算大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