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虎小姐嫁到XXX老爺家有多少年了？”辛希布大人突然問道。
“有……”阿伊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大人，我想可能有十五到二十年了吧……”
“她和XXX老爺有沒有子女呢？”
阿伊有些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自己的主子為何始終對一名毫不出奇的貴族女子如此感興趣！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大人！”他低下頭訥訥說道，“自從尼弗麗特.安虎小姐嫁到了XXX老爺家，我就很少關心人家的事情了。”
“哦……”辛希布大人突然笑了起來，“我告訴你吧，小阿伊，他們沒有子女，一直沒有，同我差不多的，”他做了一個鬼臉，“而且我還要告訴你，XXX老爺剛剛死了……我們尊貴的尼弗麗特.安虎小姐已經成了寡婦。”
泰菲比的女兒、小安虎的姐姐竟然成了一個寡婦！
那麼和您又有何干呢？
阿伊強忍著把這句話憋回去了！
“我還要告訴你，小阿伊，”老頭子的臉一下子變得嚴肅了，“我打算娶守寡的尼弗麗特.安虎小姐為妻……你看怎麼樣？”
轟的一下，可怕的霹靂好似正在頭頂炸響！
可憐的小阿伊一下子呆住了！
辛希布大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涼絲絲的提提”，一飲而盡！
阿伊發現，這個素來沉穩陰騭的老人此時此刻竟然面色通紅，雙目就像精神病人一般放著狂熱的光芒！
“啊，該死的‘提提’！”老頭子突然哈哈大笑，將手中的小陶杯一下子摔得粉碎，“再怎麼美味，也比不上阿馬爾納的‘林林’！那可是女人的奶水！是的小子，珍貴的原料是無與倫比的！也只有辛希布家，才配得上這樣的好東西！”
阿伊被他莫名其妙的舉動嚇了一大跳，一直眨巴著眼睛卻手足無措。
辛希布大人興致勃勃地在這傢伙身邊來回踱著步，突然重重地拍了他的頭一下！
“基安.阿伊，或者說基安.哈列姆，小子，你要記住這個時刻，”老頭沉著地說道，“你，曾經在安虎家呆過，在辛希布家也呆過，你，將見證一場偉大的勝利。”
“眾所周知，辛希布家族和安虎家族已經爭鬥了上百年的時間，歷經了整整三代人……我，塞貝霍特普，曾經是辛希布家的一名奴隸，一個書吏，但是蒙受老辛希布大人的恩寵，最後由我繼承了這個龐大家族的全部財富、地位，以及全部的榮譽；當然，我也繼承了辛希布家族的使命：徹底打垮安虎家族，”辛希布大人自豪地說道，“我告訴你，小阿伊，我沒有辜負這個使命。我用一生的時間來和那個老頭子，是的是你的前任主子，尊貴的大維吉爾泰菲比大人進行戰鬥；我還告訴你，我已經無限接近於徹底的勝利！”
“不管是人們的傳言也好，還是你的判斷也好，都是正確的：泰菲比確實已經完蛋了，整個安虎家都已經完蛋了；他的兒子不知所終，他的女兒只不過是一名宮廷侍衛長官的老婆，而那個人還死了……”
“但是，大人！”阿伊突然鼓起勇氣打斷了他，“小安虎只是失蹤！他並沒有死亡！只要他還活著，泰菲比絕對還有機會！”
“你懂什麼啊，小子？”辛希布大人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泰菲比想全力保他的兒子，他想把那個臭小子送到富饒而又安全的法尤姆（三角洲附近的富饒綠洲，古埃及的‘糧倉’）去，他想不惜一切代價為自己的兒子鋪路……我告訴你，小阿伊！他的這點心思怎麼可能瞞過我呢？我只是動動小手指頭就讓他屈服了。是的，我直接威脅了他，阿伊！如果他還想讓自己的政治生命再持續下去的話，他必須放棄他的兒子！那個臭小子必須讓出法尤姆的‘塔林’州長的位置，而我的那個死胖子侄子可以頂上……你猜怎麼著？他屈服了！”
阿伊目瞪口呆地盯著那個老頭子——他可真的第一次見識朝廷的“高階政治生活”！
“我斷了泰菲比的後路了，小子；接下來的問題其實就是小問題了，我只要找個機會悄悄解決掉他的兒子，嘿嘿……”老頭子突然笑了，“我還告訴你，阿伊，我確實動過幾次手，但是那小子突然變得特別聰明了，每一次都跑掉了，消失了，不見了……”
“但是我的計劃出了點紕漏，阿伊！一個關鍵的環節出了問題，那就是你的父親，令人尊敬的‘哈列姆老師’！”辛希布大人突然衝上來踹了阿伊一腳，“……他背叛了我！他竟然跑到努布提奧公主那邊去了！啊……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今天先不說這個吧……”
阿伊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雙眼中已經噙滿了淚水！
“……但是這無傷大局。泰菲比已經絕望了，他的一切掙扎徒勞的；這個人一輩子都對埃赫那吞陛下忠心耿耿，而陛下對他也禮遇有加，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小阿伊？”老頭子突然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這個世界將要迎來一個天翻地覆的改變……你聽聞的另外那些傳言也都是真的，我們神聖的國王陛下，快完了！”
這些話，真的，近乎，謀！！反！！！
阿伊已經嚇得面色如土了！
辛希布大人突然呵呵笑了幾聲，一下子將一把小刀“噹啷”一聲甩到了小桌上！
可憐的年輕人嚇得差點跳起來！
“如果你覺得我大不敬，或者有謀反意圖的話，”老頭子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大可以宰了我嘛！就像你宰那倆女人那樣，乾脆利落。”
阿伊頓時大驚，趕忙惶恐地匍匐在地上！
“豈敢，豈敢！”他顫抖著說道，“大人，我哪裡敢……”
“真奇怪……我為什麼又想和你說這些了呢……”辛希布大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說道，“啊，我剛才說道哪裡了？”
“您說……陛下，快完了……”
“其實這些東西在阿馬爾納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阿伊。我還不妨告訴你，我已經把全部身家都壓在了大王子，我們尊貴的圖坦卡蒙殿下身上了。”老頭子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泰菲比最強有力的靠山就要垮掉了，但是他依舊是一個可怕的敵人——你要知道，安虎家族的歷史比辛希布家族要悠久得多——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我就絕不能鬆懈，絕不能！所以，我必須給予他最後的、也是最大的一個決定性打擊——將大維吉爾的位子，徹底地、永遠地從安虎家族剝離出去！”
“所以您要娶安虎小姐為妻，大人！”阿伊恍然大悟，有些興奮地叫道，“您要徹底切斷安虎家所有的後路，您要徹底終結安虎家反撲的一切機會！他們再也找不到繼承人來繼承這一重要的位子了！”
“你看呢？”辛希布大人衝著他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
房間內壓抑的氣氛一下子一掃而光，突然間變得無比鬆弛！
“我，塞貝霍特普.辛希布，早在40年前曾經娶過一位妻子——啊，那時我還是個奴隸——但我那可憐的結髮妻子很早就死了；我現在已經有小妾幾十人，但沒有一名正房妻子；我現在有崇高的地位，有無盡的財富，有王子殿下的深厚信任，而且，就算是那位老國王，對我也深信不疑……朝廷之中只要稍微有腦子的人都會看出，辛希布大人現在正如日中天！”老頭子得意洋洋地說道，“……而且他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合法的繼承人！……我問你，親愛的小阿伊，那位即將失勢的老頭子，有什麼理由拒絕這門親事？那個寡婦，有什麼理由拒絕如此巨大的誘惑？看哪，一名有著無限前程的人，願意娶一個普普通通的貴族寡婦！一頭強壯兇猛的獅子，竟願意同一群綿羊結親！你說，這不是天大的恩惠，又是什麼呢？”
阿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老頭的身心正在極度膨脹，好像就要從這地下的密室之中飛騰而起了！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臭小子？”老頭子笑眯眯地看著阿伊，“你可能在想，看哪，辛希布大人真是不知廉恥呀！自己都六十歲老頭子了，身邊的女人已經玩不過來，還要再娶一個年輕女人！哈哈哈……”
“不敢不敢！”這傢伙趕忙驚慌失措地擺手，“我絕沒有這麼想！安虎小姐能嫁給您，確實是她的福分，乃至整個安虎家族的福分……”
“就是他們的福分！”辛希布大人斬釘截鐵地說道，“泰菲比應該感激我，感謝我給他一個機會，以這樣一種非常體面的方式退出政治舞臺……來呀，臭小子，我們再來一杯‘涼絲絲的提提’，好好慶祝一下！”
阿伊趕忙衝上前去，斟滿一個酒杯，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老頭子一飲而盡，接連打了幾個極為不雅的飽嗝。
“你在想什麼，小阿伊？”他突然抓住了年輕人的手，死死盯著他，“我看見你皺了一下眉頭……啊，一個心懷坦蕩的人在此時此刻應該開懷暢飲……你還在想什麼呢，嗯？”
辛希布大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極為嚴厲，阿伊頓時嚇得後退一步，再度跪趴在地上了！
“你說！”老頭子突然大喝一聲！
“大人！”阿伊急得渾身是汗，“我突然想到……您的這個完美的計劃，其實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下的，那就是：神聖國王陛下百年之後，將毫不動搖地傳位給他的兒子，尊貴的圖坦卡蒙王子殿下……殿下坐上了至高無上的鷹座（法老的神聖寶座），而您，必將如願以償當上了新一任的大維吉爾。至於安虎家，也許將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之中了……”
“……”
“萬一不成呢？大人，圖坦卡蒙王子殿下可有一位姐姐，尊貴的努布提奧公主殿下，以及一個妹妹，尊貴的圖雅公主殿下！您要知道，埃赫那吞陛下這一生，可是一個完全不守規矩——啊，我真應該打自己的嘴——的國王，您想一想，他都膽敢拋棄兩千年的阿蒙—拉神，轉頭去崇拜阿吞神！他都膽敢自稱為阿吞神的兒子！他都膽敢徹底得罪底比斯的全部阿蒙神的僧侶！他……他都膽敢拋棄帝國三千年的首都和聖城，而寧可自己建造一個新的首都！”
“那又怎麼樣？”辛希布大人的眼珠子已經瞪了出來！
“他不守規矩——啊，我又要打自己的嘴了——大人！在繼承人的問題上，我們神聖的國王陛下同樣可以隨心所欲、不守規矩！”阿伊面色蒼白地磕著頭，大聲說道，“圖坦卡蒙王子殿下的姐姐和妹妹，其實都是潛在的王位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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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一下子呆住了！
“你接著說下去，”他突然指點著阿伊說道，“哪怕你現在就要謀反，我也會饒恕你！”
“大人！據我所知，努布提奧公主殿下一直住在北方的聖城赫利奧波利斯，她似乎也有自己龐大的勢力……我聽說她同希克索斯人打得火熱！”阿伊絮絮叨叨地說道，“而王子的小妹妹，一直深居簡出，幾乎從來沒有人見過她……我還聽過一個可怕的傳言，說圖雅公主殿下曾經得過麻風病，所以她幾乎從不出宮！”
麻風病！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向房間門望去！
那裡黑黢黢的空無一物。
“你囉囉嗦嗦說了半天，”辛希布大人突然一拍桌子，“你的結論是什麼呢？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呢？”
“我的結論？大人，我的結論……”阿伊囁嚅著說道，“我的結論可能會得罪您……”
“嗨呀，小子！”老頭子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都說了，你就算現在想謀反，我也會饒恕你的！快說！”
“大人，您剛才所津津樂道的‘偉大的勝利’，”這傢伙小心翼翼地說道，“其實都是虛幻的。如果您所指望的圖坦卡蒙王子殿下沒有如願以償坐上他應該坐的位子，那麼，您，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話一說完，他便低下了頭，準備迎接辛希布大老爺隨之而來的閃電雷霆！
出乎他的意料，那老頭子並沒有暴跳如雷，而是輕輕站起身踱到了牆角的樹枝狀油燈前。
辛希布大人隨手拎起一個罐子，開始慢條斯理地、一個接一個地為數十盞油燈加著燈油。
燈光把老頭子健碩的身影放得更加高大，在房間的牆上舞動跳躍，好像一頭隨時破牆而出的猛獸！
阿伊的心一直在嘣嘣跳著，坐也不是跪也不是，短短的幾分鐘卻像幾個時辰那般漫長，真是令人難受無比！
過了好一會兒，辛希布大人突然轉過身，微笑著點了點頭。
“你說的真對，臭小子，”他笑眯眯地看著阿伊說道，“這些天，我正在為這個頭痛呢！我離開阿馬爾納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避開眾人，就是為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