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細雨早已停止，霧氣也已經散開。儘管夜空中依然漆黑一片，但他還是模模糊糊地辨認出了那座黑乎乎的“坦穆茲”山，看見了山脊上稀疏的燈光。
要塞中的喀林德人應該能看見“馬馬什”城中的一切動靜吧！
“埃及人，還愣著幹什麼呢？”薩爾貢又猛地拉了殷戍一把，“快走呀！”
……
洶湧的人潮相互推擠著湧入了“馬馬什”城的南部。
殷戍不禁驚訝於這座看上去破破爛爛的小城竟然能夠容納如此之多的人口——那些歪歪扭扭的泥磚房子和帳篷裡湧出了至少有10000人！
10000人……恐怕“大城市”喀林德都沒有這麼多人吧……
就在骯髒的爛泥小巷盡頭，一切都豁然開朗。
一座籃球場大小的圓形廣場此時此刻已經變成了人的海洋。廣場的四周圍繞著一圈略顯齊整的花崗岩石屋，遠遠看去就像一排可笑的火柴盒一般。上百支高大的木樁環繞廣場一週，在其頂端則安置著熊熊燃燒的火盆，將整個廣場照得恍如白晝。
男人們擁擠在廣場中，大聲地談笑著；而女人們則三五成群地躲在石屋的陰影之中，不停地吃著手中的香瓜和葡萄；光著屁股的小孩子們在人群中追逐打鬧，蹦跳歡笑；老人們步履蹣跚掙扎著來回走動……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好像都在等待著一場盛大的滑稽戲的演出；熱烈的歡笑聲和交談聲全都混在了一起，交織成一種奇異的混響，振得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薩爾貢王子似乎對這裡極為熟悉。
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塊髒兮兮的破布，隨便圍在頭上，看上去就像“馬馬什”城內隨處可見的村婦一般；他帶著殷戍一行人用力推擠開喧鬧的人群，在石屋之間泥濘的巷道中七拐八繞，不一會兒竟然來到了一座石屋的房頂上！
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廣場。
房頂的小平臺已經被一名看上去像一個財主的肥胖中年人佔據了。
那家夥在地上鋪了一塊厚毛氈，席地而坐，面前擺著幾個柳條筐，裡面裝滿了叫不出名堂的點心和果子；幾名身配腰刀的僕人們正手持火把立在旁邊，畢恭畢敬。
一見薩爾貢王子帶著幾個人攀上房頂，那幾名隨從立即衝了過來，一隻手緊張地按在腰刀上，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滾開！”薩爾貢輕輕地叫了一聲，對那幾個人連看都不堪，而是徑直朝著那位中年胖子走去。
那家夥嘴裡塞滿了點心，剛一回頭便驚恐地一骨碌爬了起來，連忙後退著咕噥了幾句什麼，連擺滿了一地的點心水果和飲料都不要了，竟像兔子一般匆匆溜走了！
那幾個隨從也一下子像被蠍子蟄了一般連連後退，慌亂地鞠了好幾個躬之後也一溜煙地跑掉了！
殷戍和他的同伴們一時看得目瞪口呆！
薩爾貢王子卻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大搖大擺地坐到那個人留下的厚毛氈上，開始美滋滋地享用點心和果子。
“啊，快來呀埃及人！”他突然像被燙了嘴一般大叫大嚷著，“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魯魯餅’！”
殷戍嚇了一跳，趕忙跑過去，從王子手中接過一塊油膩膩、硬梆梆的大餅一樣的東西。
剛一入嘴，他就感覺自己的牙快被崩掉了！
那個“魯魯餅”的味道其實還算不錯，鹹中帶甜，而且還有至少五種香料的奇異氣息，只是那口感實在是……怎麼說呢，就像用最粗糙的玉米麵混合著高粱，再摻入一些沙子之後揉的面，做成餅之後再放置在烈日之下暴曬三天……對，就那種口感！
“啊，魯魯餅！沒想到在喀林德竟還能吃到魯魯餅！”薩爾貢一下下嚼著那幹硬油膩的玩意兒，竟已是眼淚汪汪，“您知道嗎，安虎老爺，魯魯餅正是我們亞述的味道！啊……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吃到了……神靈呀，救救我吧！”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兩個女人和蓬特少年們也紛紛捧起了可敬的“魯魯餅”，在啃了幾口之後便立即捂住了腮幫子——他們懾於那個古怪的亞述王子的淫威，哪敢發表不同的看法？只好一邊強塞進喉嚨，一邊連聲稱讚了。
薩爾貢王子越說越來勁兒，竟開始向眾人熱烈地介紹起“魯魯餅”的做法了。
“瞧呀，心靈手巧的亞述人是怎樣利用好鷹嘴豆和大麥這兩樣神靈恩賜的美物的呢？是的你們沒看錯，魯魯餅就是對鷹嘴豆最崇高的致敬！我告訴你們吧，要想做出一張上好的魯魯餅，首先得需要一隻善良的母山羊，因為我們需要它的奶……”
這傢伙揮舞著一張大餅，唾沫橫飛地誇讚著它的美味，誇讚著亞述人的“心靈手巧”、“心地善良”和對生活品質的“追求”，聽得殷戍直想笑。
神靈啊，那家夥竟然大言不慚地說亞述人“心地善良”！
聽他的口氣，他還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如果亞述人“心地善良”，那麼這個已知世界中除了亞述之外的全體民族、全部種族，都堪稱聖賢！
等等……亞述的味道？
在喀林德的要塞附城中還出現了“亞述的味道”？
剛才那個在屋頂上進行圍觀、同時大吃大喝的死胖子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薩爾貢叫他“滾”，連個屁都不放就飛快地“滾”了？
殷戍眼皮一跳，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就算薩爾貢大言炎炎地宣稱“買”下了整個“馬馬什”城，而他膽敢“孤身”一人進入這座理論上應該充滿了敵意的城市，必定是做好了充分準備的——眼前這座喧鬧的廣場之中，不知道混進了多少他的人！
那個王子絕不是衝著什麼“妓院”來的，絕不是！
一想到這裡，殷戍反倒變得淡定了許多。
他慢慢地嚼著手中那塊幹硬油膩的“魯魯餅”，口感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反倒有了一絲綿味悠長的香甜。
……
正在這時，樓下廣場的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陣巨大的喧譁聲。
只見一隊包著纏頭的兵丁打著火把，拼命朝著廣場中間擠去；而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的人們互不相讓，很快就發生了混亂而可怕的推搡，猛烈的咒罵聲頓時響徹雲霄！
那些兵也不含糊，立即掏出大鞭子直朝著人群之中狠狠地抽去！
人們紛紛驚叫著後退！
只見漫天煙塵之中，四五只皮鞭在黑壓壓的人頭間上下翻飛，噼啪的脆響、噗噗的悶響和撕破喉嚨的慘叫聲劇烈地混合在一起，原本一片歡樂的廣場頓時變成了人間地獄！
鞭子很有效，廣場中央立即清理出了一大塊空地，而人群則更緊密地擁擠在廣場周邊，到處都發生了可怕的踐踏，慘叫聲與哭聲已經響成了一片。
不一會兒，廣場的東南角又產生了新的巨大騷動。
在幾隻火把的指引下，上百名幾乎全身赤裸的苦力每人都扛著一個大木箱子，排成一線擠過人群，直朝著廣場中央進發！
在兵丁們此起彼伏的叫喊聲中，那些苦力們將木箱子整整齊齊碼在地上，瞬間便搭成了一個半人多高、面積巨大的“舞臺”！
沸騰的廣場漸漸冷卻下來了。
那些剛剛被鞭子狠抽的圍觀群眾們此時此刻似乎全都忘記了皮鞭的味道，一個個都在指著那座燈火通明的空“舞臺”交頭接耳，嚶嚶嗡嗡的聲音低迴纏繞，與沸騰喧囂的時刻相比又是一種味道。
不一會兒，一個身穿黑衣的小老頭蹦跳著跑上了“舞臺”，手裡還提著一個巨大的“喇叭”。
屋頂上的人們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圖雅，過來！”殷戍一下子揪住了身邊的公主，“快給我翻譯，不能停！”
大家都從屋頂上向齊齊外探出了身子，朝下望去。
“馬馬什的鄉親們！馬馬什的鄉親們！”那老頭突然將喇叭舉在嘴邊，高聲喊叫著，“啊，你們最盼望的、最美好的、白花花的娘們就要來啦！”
嗷！……
全場立即爆發出最猛烈的歡呼聲，剛剛被皮鞭壓制下去的氣氛在一瞬間便被重新點燃了！
“我要告訴你們，馬馬什人！我這次帶來了多少娘們！“那老頭用全身力氣吼叫著，“……是1600個娘們！”
喔！——
一時間，廣場上的歡呼聲和喝彩聲直衝雲霄！
殷戍心中一震，情不自禁地瞥向了面前那個正在大吃大嚼的薩爾貢王子。
那家夥突然把手中的蜜酒罐子一扔，一下子跳了起來！
“臭蟲！臭蟲！只剩1600人了！”他暴跳如雷，“啊！竟然損失了00多個！那群野人……回頭我要找他們算賬！”
所有的人都臉色蒼白——他們完全明白王子口中的“損失”是什麼意思！
從伊辛到這裡不過數天的路程，而且一路又都在水草豐美、氣候溫和的大平原上行進，根本就稱不上“艱苦”；即便這樣，那些女奴還是死了00多人！
野蠻的亞述人到底是怎樣虐待那些可憐的女人的？簡直不敢想象啊……
此時此刻，“舞臺”正中央那個全力表演的老頭子正在情緒激動地大叫大嚷著。
“……美麗的娘們都來自伊辛！馬馬什的鄉親們！最小的只有1歲，最大的也不過8歲！你們都知道伊辛的娘們是多麼的溫柔多情，是多麼的高不可攀……”他一邊走來走去，一邊高聲喊叫著，“……啊，馬馬什人，我們都要感謝恩加古什老爺！是他把這些娘們全都買下來了，千里迢迢運到了馬馬什！是他……”
老頭子的叫聲已經被人群中海濤一般的喧譁聲淹沒了！
那個什麼“恩加古什”老爺可真是大手筆，竟然一口氣買下了1600個女奴！
殷戍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下子便揪住了薩爾貢骯髒的袍子。
“你就是恩加古什老爺吧？”他激動地問道，“你就是那個最土豪的大財主吧！”
“高貴的亞述王子怎麼可以做奴隸販子！”薩爾貢用力啐了一口，“奴隸販子都是下賤的小人！”
這傢伙一下子被搞糊塗了！
正在這時，廣場上突然傳來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歡呼聲！
萬眾期待的“伊辛娘們”上場了！
只見又一群兵丁湧入了人群之中，就像在沸騰的海浪之中又注入了一線濁水；他們在用力向兩側推擠著，拼了老命在密密匝匝的頭顱中開闢出一條通道！
在火光的照耀之下，10個衣衫襤褸的女人被一條繩子串成了一串，在幾個村婦用力的拉扯下，跌跌撞撞地朝著“舞臺”前進！
全場的情緒在一瞬間便被引爆了！
所有人都在大叫大嚷著朝著女奴入場的方向推著、擠著，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所有人的臉上都樂開了花！……此時此刻，殷戍恍惚之間竟感覺自己置身於一個搖滾巨星的演唱會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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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10個女人就像牲畜一般被粗暴地牽上了“舞臺”，又被用力扯拽著走向了整個廣場的中央！
沸騰的人群中突然飛出了幾個石塊、或是香瓜一樣的東西，直直朝著那群女人身上招呼過去了！
可憐的女奴們和小老頭趕緊尖叫著躲避，人群中頓時爆發出猛烈的笑罵聲！
殷戍眯著眼睛用力朝著那燈火之下的一片混亂中看過去。
他可是第一次見到貨真價實的“戰爭奴隸，”第一次見到400年前的奴隸市場——簡直就是老家鄉下的大牲畜市場和搖滾音樂會的混合體！
他看見那些女人幾乎個個一絲不掛，身上沾滿了各種草葉、泥土，有人身上還密佈著可怕的傷疤和血痕；她們蓬頭垢面，一直在低垂著頭，完全看不清長得什麼模樣，但殷戍即便和她們相隔數百米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們的精神狀態——已經被徹底打垮了，成了一群逆來順受的牲畜！
正在這時，好象又有幾個石塊飛上了“舞臺”，一個看上去個子最高大的女人被準確地擊中了，立即捂著腦袋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身邊的幾個女人發出了最響亮的尖叫聲，而自己卻又被繩索串在一起，想跑都跑不脫！
小老頭頓時暴跳如雷，在臺上竄來竄去，情緒激動地高聲怒罵著；而在臺下，十幾名士兵衝進了密集的人群，試圖尋找那些手欠的肇事者；人們相互之間猛烈地推搡著，叫聲、笑聲和怒罵聲響成了一片，簡直是混亂到了極致！
“馬馬什人！馬馬什人！”又有一個壯漢跳上了舞臺，扯著嗓門大喊大叫著，“快看看這些娘們，快看看！多麼美麗！你看看她們的眼睛！伊辛女人的眼睛是最美的！”
他衝到一個矮個女奴的面前，就像對待一頭牲口一般將那個女人的頭和身體猛烈地揉搓著，又將她推到最前方，迎接臺下無數男人yin邪的目光！
“看哪，看哪！”壯漢高叫道，“你們看看這屁股，看看這屁股！馬馬什的女人哪有這樣漂亮的屁股，啊？”
他一把將那個女人掀了過來，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猛烈揉搓；可憐的女人已經完全被嚇傻了，想哭卻又不敢，只能麻木地任由那個人揉搓捏弄！
“神靈啊，神靈啊……”塔蒙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淚奪眶而出，“神靈啊……可憐的姐妹！”
“來世做一名男人吧，”圖雅冷冷地說道，“做女人就必須承受這些！”
殷戍心中一動，偷偷瞥了瞥薩爾貢王子，卻發現那家夥一反常態地不笑也不惱，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冷眼旁觀。
“這是伊辛的……（聽不清）老爺家的三女兒！這可是大財主家的女人！”壯漢滿意地啪啪啪拍打著那可憐女奴的身體，高叫道，“瞧啊，細皮嫩肉的！一袋豆子，只要一袋豆子就能把她領走！”
臺下頓時一片譁然！
“騙子伊庫爾（可能是那個壯漢的名字？）！騙子伊庫爾！”人群中有人大叫起來，”誰都知道你是馬馬什城中第一號的吹牛皮者！這些女人就像驢子一樣骯髒，你竟然說她們細皮嫩肉的！”
人們立即爆發出了海濤一般的嘲笑聲！
壯漢和小老頭一瞬間都跳了起來！
“啊！啊！像驢子一樣骯髒？”他們大喊大叫著，“你們說她們像驢子一樣骯髒，是嗎？”
“是的！”人們響亮地答應著。
又有幾名黑衣人擠過人群，將幾大桶水送上了“舞臺”。
壯漢得意洋洋地大笑著，在熱烈的歡呼聲中將那幾桶水猛地朝女奴們的身上潑了過去！
可憐的女人們尖叫著躲避，而骯髒的身體卻真的被水洗去了汙漬，在火光的照耀下閃耀著誘人的光！
臺上臺下的氣氛真的就要爆炸了！
“啊！伊辛的白花花的娘們！”所有人都瞪著血紅的眼睛，用最高分貝的聲音怒吼著！
“伊辛的白花花的娘們！”屋頂上，蓬特十塔也發出了尖叫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