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鄉鎮中學的高考，和古代的趕考有些類似，為了確保考試的安全性，鄉鎮中學一般不會作為考場，農村學生都要趕到附近的城市和縣城參加高考，衣食住行樣樣都要準備，一樣準備不好，可能就會影響高考發揮。
大城市裡的考生沒有這麼麻煩，提前幾天看過考場，高考這天在家安安生生吃過早餐，騎個腳踏車就去考試了，雖然方便，但也少了幾分儀式感，不像鄉鎮中學那樣專車接送，鑼鼓鞭炮齊鳴，搞得像出征將士一樣熱血沸騰。
高考前的這天晚上，曲軍一夜無夢，睡得很踏實，但是剛到六點自己就醒了，用後世養生自媒體的理論解釋，這是人體的一種應激反應，在重要的日子會變得更亢奮，自動調整到最佳狀態。
感覺就是胡說八道。
但是，曲軍的確覺得自己狀態不錯。
陳翠娥起得比他還早，提前把早飯準備好了，一根油條兩個雞蛋，求個好口彩。
曲軍當時就笑了：“今天第一門考語文，滿分120分，我如果考100算考砸了，媽你故意的是不是……”
陳翠娥連忙呸呸呸：“別瞎說！你都是全市狀元了，怎麼會考砸？我這就給你擺個120分出來。”
三根鹹菜條拼成一個2，卻像字母Z更多一些，曲軍並不介意，高高興興的吃完，陳翠娥高高興興的看他吃完。
語文120分滿分的難度太大，不必強求。
曲懷義這個時候也起來了：“小軍，我送你去考試吧。”
這是家人的關心和支援，曲軍前世不懂，現在卻不會拒絕。
於是乎，曲軍來到十二中考點的時候，身前身後跟著曲懷義、陳翠娥和曲峰三位保鏢，比後世第一天上幼兒園的寶寶還隆重。
曲峰在場庫的工作三班倒，今天上午正好沒事，跟來就是湊熱鬧，曲曉紅原本也想來，可是還要上班，實在走不開。
雖然是高考，這麼大陣仗在粗獷的八十年代初期也非常罕見，曲軍所過之處引來一片注目禮，圍觀家長紛紛對溫室裡長大的下一代表示擔憂。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嬌慣，這麼大個子的男生，還要三個大人送來考試。”
“就是，我們家兒子都不讓我送，是我自己偷偷跟來的。”
“也許人家成績好，家裡對他寄予厚望吧，今天考試的都是尖子生。”
“都是尖子生，最後考上大學的還是少數，唉，我們家閨女也是鐵了心要考大學，不肯考中專……”
中專單獨考試，確實起到了分流作用，但是高考考生的基數太大，競爭仍然很殘酷，本省的本科分數線只比往年低了不到10分，能不能考上大學，終歸要靠實力說話。
曲軍當然不用擔心能否考上大學，和家人打個招呼，從容走進十二中校園，路上碰到兩個回爐班的同學，也都說說笑笑的神情很輕鬆。
蔣國秀昨天的最後一課，起到了很好的減壓作用。
昨天白天，回爐班1班的大學組沒有再復習功課，全天品嚐幾位老師的心靈雞湯。
繼蔣國秀之後，邵文秀和其他幾位代課老師也來到回爐班教室，和同學們分享他們的人生故事，雖然目的性很明確，但是足夠真誠，足夠用心，儘可能消除同學們的思想包袱，考出一個好成績，同時也給萬一落榜的同學打好預防針。
老師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了。
學生們其實都非常感性，感受到老師的誠意，就能聽進去他們的勸告，今天上考場的狀態都不錯，不像有些外校外班的考生，緊張得好像一根快繃斷的彈簧。
考場的座位都是打亂的，同一班級的考生肯定不會挨在一起，曲軍走進考場後大眼一掃，回爐班1班只有薛梅和另外一個男生也在這個教室。
“加油，薛梅，你肯定可以的。”曲軍微笑鼓勵。
“沒事，我就是試試超越自我，考不上無所謂的。”薛梅還是一如既往的心胸廣大。
圍棋國手陳祖德的《超越自我》，在八十年代初期是有名的勵志書，用在這裡也算應景，曲軍滿意的點點頭，看來這丫頭語文複習的不錯，今天應該能考一個好成績。
找到座位坐下，靜等了幾分鐘後，監考老師陸續進場，提醒考生們再去一趟廁所，宣講考試紀律，其他考生變得更加緊張，接二連三的衝去廁所，給嚴肅的考場平添了幾分喜劇效果。
叮嚶嚶嚶嚶嚶嚶……
鈴聲響起，考試開始。
拿到試卷後，曲軍沒有急著答題，從頭到尾先大致看了一下題目。
今年的語文考卷，出乎意料的簡單。
題量偏小，超綱題也不多，除了最後一道作文題漫畫挖井，其他題目基本上都是常規題。
比如第一道大題的拼音題，給出一段話的拼音寫出漢字，小學三年級就能答上來，完全是送分題。
曲軍提筆寫上答案——“請你們不要把幻想讓詩人獨佔了，嫦娥奔月，龍宮探寶……這許多幻想，透過科學，今天大都變成了現實。”
八十年代果然是文學的黃金年代，就連高考題都是滿滿的一股文青味道。
第二道大題的語文常識填空題也非常簡單。
“真的猛士，_______________，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魯迅《紀念劉和珍君》中的警句。
杜甫晚年做過檢校工部員外郎，所以後人有時稱他為_______。
《唐吉歌德》是_______（國）作家_______的長篇小說。
……
等等等等，諸如此類，對於一個訓練有素的學霸來說，想要答錯一題確實不容易。
第三道大題現代漢語的閱讀與表達，稍有難度，起碼達到了後世初中生的水平。
比如下面這道選擇題，必須來回對比一下，才能選出正確答案。
(1)、儘管前幾年遇到了許多挫折，但是他一點也不灰心。
(1)、他儘管前幾年遇到了許多挫折，但是他一點也不灰心。
(1)、前幾年他不管遇到了許多挫折，但是一點也不灰心。
(1)、前幾年他儘管遇到了多麼大的挫折，但他一點也不灰心。
(1)、前幾年他無論遇到了困難和挫折，他也從不灰心。
第四道大題文言文，往年高考都是拉開分差的丟分點，今年仍然相對比較簡單。
上來兩道小題先是兩段《琵琶行》和《過秦論》的默寫，語文課本上有現成的答案，只要認真複習的考生，都能答得上來。
下面的古文釋義題，基本上也是送分題。
比如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填空解釋“有故”是什麼意思。
文言文最後一道壓軸的小題，才真正上了點難度。
從《世說新語》裡截選了一段《陳太丘與友期行》，要求考生加上標點符號，並且翻譯成現代漢語。
陳太丘與友期行期日中過中不至太丘捨去去後乃至元方時年七歲門外戲……元方入門不顧（這個省略號是我加上去的，原文太長了。）
這道題佔了整整15分，如果以前沒有見過《陳太丘與友期行》這篇古文，翻譯過程中難免有些瑕疵，點錯一個標點符號，扣分更是沒商量，但是曲軍每週一套的語文習題集不是白刷的，這篇古文的標點符號和現代漢語翻譯都刻在腦子裡，原封不動搬運到考卷上就行了。
第五道大題作文，漫畫挖井，曲軍更是早有準備。
就像三轉BOSS回到了新手村，曲軍一路勢如破竹的答完整張試卷，如果不是為了保證字型工整，卷面上不丟分，可能一個小時都用不完。
這套語文試卷實在太簡單，如果作文不丟分，很有可能拿到120分滿分。
高考試卷的難度，在八十年代初期很不穩定，就像後世的豬肉價格一樣會產生週期性波動，如果考生普遍反饋，今年的數學試卷難度過大，英語試卷難度偏低，明年就會有意降低數學試卷的難度，提高英語試卷的難度，七門課的難度值就這樣循環往復的來回波動，在一定程度上助長了猜題押題的風氣。
現在畢竟還在改革探索階段，出現一定的波動很正常。
語文學渣參加今年的高考，多多少少就會佔到一些便宜。
到了八十年代後期，九十年代初期，高考試卷的難度基本上就穩定下來了，也變得更加公平。
曲軍答完整張考卷，又仔細檢查兩遍，確定沒有任何錯漏之處，扣上卷子閉目養神，等到考試結束鈴聲響起，和其他考生一起走出考場。
其他考生哀嚎一片。
都在說漫畫挖井的作文題。
聽他們談論的隻言片語，就有兩三個考生跑題了。
其實還是一篇討論持之以恆的議論文，換成漫畫題後，最大的風險就是跑題。
也許是因為在高考考場上，人的思維特別活躍，本來一幅簡單明瞭的漫畫，很多考生偏偏腦洞大開，讓人猝不及防。
曲軍親耳聽到同考場的一個考生，對這副漫畫做出全新的詮釋，漫畫中的主人公明明沒有恆心和毅力，每次挖坑淺嘗輒止，幾次都沒有挖到地下水的水面，那個考生卻理解成主人公在偷懶耍滑的磨洋工，然後引申到國企廠礦大鍋飯的弊病，把作文寫成一篇為改革開放鼓與呼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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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跟時事，政治敏感性很強。
立意更是絕對沒毛病。
可惜就是跑題了。
曲軍嚴重懷疑，這傢伙事先準備了一篇類似的範文，在考場上看到差不太多，就生拉硬拽的套了上去，但是很可惜，這篇漫畫題作文對破題的要求非常嚴格，只要對漫畫的理解不符合要求，作文的分數都很低。
一回頭看見薛梅，這丫頭竟然哭喪著臉。
“哎呀，哎呀，怎麼辦？我的作文跑題啦！”
“你也跑題了？”曲軍突然想起“兇大無腦”的成語，以前給薛梅開小灶的時候，專門做過作文破題的訓練，怎麼還是跑題了？
“是啊，我寫的作文標題‘堅持就是勝利’，和其他人都不一樣。”薛梅左右看了看其他考生，他們大都是成績優秀的尖子生，半年以前，薛梅就算墊著腳仰著臉，也只能看到他們的下巴。
“那就沒有跑題。”曲軍被氣笑了，‘堅持就是勝利’這個破題，雖然角度太窄，不便於闡述發揮，大方向卻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