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的時候，蔣國秀卡著點來到教室，把曲軍叫到講臺前，指著他的英語考卷問道：
“你以前是不是做過這套卷子？”
市一中的這套卷子，是蔣國秀從老同學那裡用一盒大前門換來的，之前已經轉了幾手，從別的渠道流傳出來也很正常，曲軍如果碰巧做過這套卷子，拿到84分就說得通了。
“沒有。”
看著考卷上一連串紅色的對號，還有那個鮮豔的84分，曲軍雖然早有思想準備，還是感到一陣恍惚。
這還是我嗎？
我原來這麼厲害？
上一次考試超過80分是很久以前的事，最少要追溯到初中二年級的生理衛生課，某章節的單元測驗。
“真的沒有？那這幾道單詞辨音題，你怎麼做到全對的？”
蔣國秀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不會輕易懷疑一個學生作弊，但是，如果曲軍真的作弊，必須嚴厲處罰，甚至直接趕出回爐班。
品行不端的學生，沒有資格上大學，成為一名國家幹部。
“我現在做給您看。”
英語成績突然大幅提高，總得給大家一個解釋，曲軍對蔣國秀的詰問並沒有抵觸情緒，伏在講桌上，把單詞辨音題裡所有的單詞全注上音標。
“您看這道題，raise，sail，said，lay，tail，這幾個單詞的母音發音都是ei，只有said的母音發音是?，所以選said……”曲軍的發音還像以前那麼爛，said讀得像“賽得”，?和?分不清，但是音標寫得完全正確，肯定不是作弊。
“你是說，你把這些單詞的音標都背下來了？”
蔣國秀目瞪狗呆。
每個學生都要背單詞，但是很少有人死記硬背的背音標，關鍵這麼做的價效比實在太低了，有這個精力，不如研究一下自然拼讀的發音規則。
“不止這些單詞，凡是學過的單詞我都背下來了，還有字典上註釋和例句，另外我把課本也背下來了，所以你看下面這道選擇題，可以在高一課本第六課第三段找到現成的例句，還有這道題，課文裡沒有現成的例句，但是初三課本的課後閱讀裡有一句話，可以比葫蘆畫瓢的套用……”
蔣國秀再一次目瞪狗呆。
得有多麼實心眼的傻孩子，才會下這種笨力氣！
但是效果真的很不錯，84分呀……
曲軍繼續講解自己的答題思路，如果引用了《中學英語常用單詞和短語》的知識點，就假稱看過一本參考書，書上有個例子是這樣這樣的……
蔣國秀越發摸不透虛實，不知道他除了字典和課本，又背了幾本參考書。
“走吧，去我的辦公室，找一份卷子考考你。”
蔣國秀帶著曲軍走出教室，對他說道：“你不要誤會，蔣老師不是懷疑你的成績，關鍵咱們十七中高考恢復這幾年，還沒有英語超過80分的，我想確認一下你的成績是不是穩定，如果的確有這方面的特長，可以轉報外語專業的考生，高考更容易點。”
這也是一條路。
曲軍多少有點動心。
改革開放初期，國家急需大量的外語人才尤其是英語人才，由於缺口太大，高考有意向其傾斜，外語專業的考生只要專業課過關，其他幾門課的要求可以低一點，提檔線平均能低個一二十分，英語特別特別特別的好，還有進一步降分的空間。
當然，隨身圖書館如果足夠給力，隨隨便便就能考上重點大學，就不用抄這個近路。
蔣國秀不但是回爐班的班主任，也是高一兩個班的英語老師，辦公室就在英語教研室，他帶著曲軍走進門，屋裡還有一位高三應屆班的賀老師，拿著紅筆正在改卷，同樣也是市一中的這套卷子。
“你坐我的桌子，稍等片刻……喏，這套題你做一下，不要直接往上寫答案，另找一張紙答題。”
蔣國秀開啟鐵皮櫃，從裡面找出一套油印的英語試卷，遞給曲軍。
題海戰術在1982年還沒有到處氾濫，但是乾陽市十七中的老師已經認識到，多做題才是提高成績最有效的方法，所以每天都在到處找卷子，拿著鐵筆刻卷子，發卷子，講卷子……
正是這種小米加步槍的題海戰術，保證了十七中的升學率，作為一所區重點都不是的普通中學，每年應屆班和回爐班加到一起，總能考上二三十個本科生。
日積月累下來，十七中的英語教研室多少有些存貨，蔣國秀拿給曲軍的這套卷子，來自中部某個高考強省的省會外語中學，記不清是哪個老師透過親戚朋友搞來的，對於非英語專業的學生來說，難度有點大，超綱的地方有點多，所以一直鎖在鐵皮櫃裡。
曲軍卻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花費的時間多一點。
英語試卷難度的差別，主要體現在聽力、閱讀、翻譯和詞匯量這幾個方面，其中又以詞匯量最重要，這套卷子主要就難在詞匯量上，遠遠超出一般學生的水平，但是仍在那本《中學英語常用單詞和短語》的好球區，另外這套卷子同樣不考聽力，恰巧避開了曲軍啞巴英語的軟肋。
語法方面的確有些吃力，但是語法本來就是曲軍的弱項，該丟的分丟掉好了，大不了多丟幾分，遇到固定搭配的冷門陷阱題，又補回來兩分。
那本《中學英語常用單詞和短語》成書於2018年，凝聚了四十年英語應試教育的精華，再冷門的固定搭配只要在題庫中出現過，都被這本書蒐集彙總在書裡，並且有詳細的註釋。
“老蔣，又發現好苗子了？”
賀老師兩手揉著後腰走過來，對蔣國秀一努嘴，兩人來到房間另一側的視窗，摸出七分錢一盒的羊群，一人一支劃火柴點著，小聲聊了起來。
老師被稱為園丁，都喜歡好苗子，看到蔣國秀專門帶著一個學生來教研室做題，又做得這麼順這麼快，賀老師已經猜出大致是怎麼回事，改完手裡的卷子，饒有興致的跑來打探八卦。
“回爐班有什麼好苗子，好苗子已經考上大學走了。”蔣國秀還想打個埋伏。
“扯淡吧，回爐班的好苗子最多，要不然全國各地那麼多回爐班……哎，你給他的是哪套卷子？好像題量不小啊。”
學習是個厚積薄發的過程，很多尖子生都是突然冒出來的，回爐班的學生受過高考的毒打，往往比應屆生更加努力，學渣突然變學霸的例子並不少見。
蔣國秀不再掩飾，得意的微微一笑：“長石外語中學的卷子。”
“啊？這麼牛！市一中的那套卷子，他考了多少分？”
蔣國秀的下巴越翹越高，嘴裡還要故作謙虛：“考了84分，但是卷子上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少，兩道很簡單的語法題都做錯了，換成這套長石外語中學的卷子，未必能及格。”
賀老師鄙視地看著他：“84分還說這種話就沒意思了，市一中的這套卷子你也做過吧，你得了多少分？”
“反正不止84分，嗯，倒也差不太多。”
蔣國秀拿到市一中的這套卷子後當然偷偷做過，如果不考慮中間翻過幾回書的情況，差不多能得個90分，但他突然想到，給曲軍改卷的時候，評分標準被他壓得非常苛刻，如果換成正常標準，曲軍的成績應該有個86分，87分的樣子。
“不愛說拉倒，我還不知道你的底細。咱們這一撥師專畢業的中專生，以前都是教俄語的，這幾年才接觸英語，考個八十幾分的不丟人，但是一個學生也能考到這個分數，說出去誰信啊？我帶的那兩個高三應屆班，最高才63分……”
十七中應屆班最頂尖的幾個學霸，基本都能考上重點大學，實力比李海燕更強，如果沒有曲軍的84分，賀老師絕對會再點一支羊群香菸，和蔣國秀聊聊這幾個得意門生，現在卻覺得他們還是不夠努力，不夠優秀，不提也罷。
“蔣老師，我做完了，可以走了嗎？”曲軍站了起來。
“做得這麼快啊，等一下，改卷子用不了幾分鐘。”蔣國秀拿出標準答案，坐下來批改試卷。
似曾相識的一幕再次出現，一串串對號中間夾雜著零星的錯號，就像一份非常簡單的小學低年級考試卷，蔣國秀彙總分數後又認真核對了一遍，才寫下最後的總分——81分。
“咳咳咳……”賀老師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像是被煙嗆到了。
市一中那套卷子考到84分還可以理解，畢竟兩個當老師的也有這個能力，這套長石外語中學的卷子難度又高了一大截，曲軍怎麼還能考出差不多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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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卷子看了看，指著一道選擇題問道：“這道閱讀理解，為什麼選A？”
問得好！蔣國秀暗暗給蔣老師點了個贊，這道題他也不會，ABCD四個答案都能看懂，B和C很容易排除，A和D卻看不出有多大區別。
“這道題要結合上下文來做，湯姆對媽媽說:‘Mum，I am so hungry.’如果選D，媽媽回答:'What do you want?'表示媽媽很生氣，質問湯姆你想幹什麼，這明顯是不對的，只有選A：‘Do you hing?’，才是正常媽媽的反應……”
“你的意思是說，‘What do you want’這句話，表示很生氣？”
賀老師一臉懵，用中式英語的思維看這句話，感覺就是一個很平常的詢問句。
“是的，我看過一本參考書，‘What do you want?'有強烈的挑釁和冒犯意味，一說這句話，就快吵架了。”
曲軍站起身，不知道為什麼眼睛亮晶晶的：“不好意思，我家裡有點急事，先走了，蔣老師，還有這位老師，再見。”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出門，樓道裡傳來一串咚咚咚的腳步聲，明顯是跑步衝下樓的。
賀老師和蔣國秀面面相覷。
“這孩子怎麼慌里慌張的。”
“可能是餓了吧，你看天都黑了，學習也是一種腦力勞動，他每天背這麼多英語單詞，肯定餓得快……”
只要成績好，做什麼都是對的，蔣國秀現在有點後悔，不該為上課睡覺這點小事批評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