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藝術展廳與服裝展示部相隔不遠，乘電梯上二樓，穿過兩條靜謐無人的狹長走廊便到了。為了Met Gala的順利舉辦，原本應該營業至晚上九點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今天正午就關門了，偌大的藝術展廳裡空無一人，只剩那一件件室町時代和安土桃山時代留存至今的日本書法、商周兩代的青銅器皿還有刻滿甲骨文的龜殼在黑暗中兀自熠熠發光。
"韋爾奇先生在這裡。"威利在中國展示區和日本展示區之間的某扇厚重木門前停住，"請進。"
約翰尼禮貌地衝對方點了點頭，隨即伸出手掌，輕輕推開了大門。房間裡僅有幾盞散發著微弱光亮的香燭，把正中央的釋迦摩尼像和環繞四周的羅漢像們映襯得有些詭異駭人。
"約翰尼。"原本坐在深棕色木質長凳上靜靜端詳著佛像的傑克-韋爾奇轉過身來，露出了長者般和藹可親的笑容。
"韋爾奇先生。"約翰尼坐到傑克-韋爾奇身邊，腿部傳來的刺骨寒意讓他不由得吸了口氣，"看樣子你很喜歡亞洲藝術。"約翰尼抬眼看了看面前巨大的佛祖雕塑，說道。
"我不會說特別喜歡，但這種神秘優雅的藝術形式總是能讓我靜下心來。"傑克-韋爾奇指了指重新緊閉上的大門，"我的書房裡就有一幅本阿彌光悅（Honami Koetsu）的字畫。"
"我對日本藝術史不是很瞭解。"約翰尼迷惑地搖搖頭，問道，"這位本阿彌先生是什麼有名的詩人嗎？"
"不，他是一位鑄劍的手藝匠（craftsman），副業是做畫家和書法家(calligrapher)。專門書寫別人的俳句。"說到這裡，傑克-韋爾奇忽然講起了日文，"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
"這一定是一首非常優雅的詩詞。"
"夏天草淒涼，功名昨日古戰場，一枕夢黃粱。"傑克-韋爾奇用英文為約翰尼翻譯了一遍這首由著名日本詩人松尾芭蕉寫成的俳句。他擺擺手，笑著說道，"抱歉，我總是喜歡在別人面前炫耀我的日語，雖然說得很爛...你知道的，我剛剛擔任CEO的時候，日本還是一個虎視眈眈準備超越我們的國家，那時候跟GE在世界能源市場上打交道的也大都是日本人。會說一兩句日文是必須的事。"
"那個時代早就過去了。"
"是啊，早就過去了。"傑克-韋爾奇眯起雙眼，頗有些感慨地嘆道，"就像那首俳句裡說的那樣，一枕夢黃粱。"
"你還沒到回首過去的年紀，韋爾奇先生。"約翰尼笑著說道，"你現在不還是在戰場上嗎？"
"我今年已經七十一歲，退休也有六年了。我連跑上戰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後方做做聯絡官。"說著這樣的話，遍佈傑克-韋爾奇臉龐的皺紋似乎變得更明顯了一些，"不過我很欣賞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也喜歡多提供一些機會，讓他們有展示自己的平臺。"
"那麼，約翰尼..."還沒等約翰尼回話，傑克便坐直身子，正色問道，"我們提出的合作計劃，你考慮好了嗎？或者說你還需要一點繼續挖掘線索的時間。"
"我還需要一些時間。"約翰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雖然已經決定藉助傑克-韋爾奇的力量來扳倒羅伯特-施瓦茨，但珍妮-施瓦茨這一次歐洲之行並不成功，無論在希臘還是塞普勒斯都沒有找到哈維-莫里森的蹤跡，而自己也因為公司事務繁忙的緣故遲遲沒有前往巴爾的摩，在這種全無準備的情況下貿然接受韋爾奇背後財團勢力的幫助顯然是不明智的。而且就像艾利西亞說的那樣，在真正達成合作協議之前，約翰尼還可以多周旋一會兒，從對方那裡多獲得一些便利，"不過，也許你現在會想知道我的交易條件。"
"我聽著呢。"傑克-韋爾奇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耳垂，說道。
"第一，施瓦茨慈善基金會必須保留下來，到時候，每一個參與行動的集團都要按照股權比例向基金會捐贈一定數額的資金。"這是珍妮-施瓦茨唯一的條件，這個相對單純的豪門名媛不喜歡爾虞我詐的上東區生意場，也對掌管集團沒有絲毫興趣。她想要的，只不過是一個擁有穩定捐贈來源，可以更好地造福世界的慈善組織而已。
"當然沒問題。"傑克-韋爾奇笑著應道，"拉里總會炫耀他的珍妮是一個多麼可愛善良的孩子，現在看來他一點兒沒錯。"
"噢，聽完我開出的條件之後，你會覺得珍妮更可愛的。"約翰尼眨眨眼，風趣地說道，"我想要NBC環球集團。"
NBC環球是由NBC和環球影業合併而成，專門負責美國地區娛樂產業發展的大型傳媒集團。007年，公司報收兩百億美元，整體營業收入達到了將近三十五億美元，是聯邦範圍內最具影響力的娛樂業巨擘之一。雖然比不上總資產超過六百億美元的行業翹楚時代華納和沃特-迪斯尼公司，但對於約翰尼規劃中的新施瓦茨集團來說，NBC環球卻無疑是一個極佳的補強。如果能成功收購這家擁有NBC、USA、環球影業和環球影城等諸多知名品牌的集團公司，那麼施瓦茨集團必將迅速成為無線電視網、有線電視臺、商業電影以及主題樂園領域中不可忽視的一股活躍勢力。
"啊，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個條件。"傑克-韋爾奇搖搖食指，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施瓦茨鋼鐵集團在蘇丹、厄瓜多和澳大利亞有幾塊儲量豐富的油田，這些寶貝們的總價值足夠你買下GE手中80%的股份了。集團最近正在收縮業務範圍，我們很樂意把NBC環球賣給你。"
"那非常好。"約翰尼思索了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韋爾奇先生，關於NBC環球的這件事兒...你跟維旺迪說過了嗎？他們那邊是什麼態度？"來自法國的維旺迪集團是全球最大的傳媒巨頭之一，也是NBC環球集團0%股份的擁有者，想要順利收購GE集團手中剩餘的NBC環球股份，維旺迪的態度至關重要。
"還沒有，不過別擔心，維旺迪不會有異議的。維托爾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幫了他們很多忙。"傑克-韋爾奇語氣肯定地回答道。
"那就好。"約翰尼輕舒了一口氣，"還有，我現在手裡大概有四億美元，我還需要從大通銀行那裡獲得至少同等價值的貸款。"
"用來做什麼？"韋爾奇一直微微垂下的眼簾忽然抬高了許多。
"購買施瓦茨鋼鐵集團的股票。"約翰尼解釋道，"美林證券會在幾個月內面臨一場巨大的危機，屆時他們必定會拋售一部分股票來挽回損失。"
"關於美林證券的訊息。"傑克-韋爾奇吞嚥了一口口水，看向約翰尼的眼神變得怪異而又驚奇，"這個訊息，你是從哪兒聽說的...你在高盛或者摩根士丹利有可靠的朋友嗎？"
"沒有。"約翰尼直率地說道，"這是我自己的預測，看看匯豐銀行現在的處境就知道了。美林證券是全美第二大的次級貸款消費者，它不可能逃過接下來的危機。"
"好吧。"韋爾奇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顯然他並不相信約翰尼的說辭，即使是華爾街的從業人員也無法如此準確地預測到高盛和維托爾等寥寥數家金融寡頭準備進行的投機活動。
"我們...當然，沒問題。大通那邊會為你提供一筆低息貸款的，不過，美林證券和黑石集團跟羅伯特-施瓦茨的關係都非常親密，他們也許會優先讓集團回購掉這部分股份。"
"不管怎麼說得試試，不是嗎？"約翰尼聳聳肩，說道，"就算沒法兒買到集團的股份，這筆錢我也有其他用處，不會浪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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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如此。"
"非常感謝...噢，對了，除了這兩個條件之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說到這裡，約翰尼的聲調驟然低了下去。他俯過身子，用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在韋爾奇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施瓦茨先生。"在聽清約翰尼的要求之後，傑克-韋爾奇將身子向後仰起，稍稍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微微蹙起了眉頭，"這些東西可一點兒都不簡單。"
"你們要的是整個施瓦茨鋼鐵集團。"約翰尼笑得很燦爛，"因此，我覺得這些請求並不算太苛刻。"
"即使如此，可是...IMG、康泰納仕、Limited Brand...唔，約翰尼，你果然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韋爾奇乾笑了幾聲，自言自語地喃喃唸叨著。過了一會兒，他撐著長凳，慢慢站直身子，頗有些疲憊地長舒了一口氣。
"我和我的夥伴們需要一些考慮的時間。"
"我理解。"
約翰尼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剛才他提的那些要求，隨便一個都能改變整個業界生態。
"下一次見面我會告訴你結果的...不過，我可不認為我的那些朋友們願意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傑克-韋爾奇理了理歪向一側的領結，邁步向房間外走去。待走到緊閉的木門口，他才轉過身，眼神複雜地注視著約翰尼，"除非你有一些能夠讓我們的工作變得非常輕鬆的籌碼。"
"我會努力的。"約翰尼的聲音很輕，但卻極為堅定。
"希望如此。我沒有說謊，約翰尼，我真的希望你能拿出能夠讓我驚訝的東西。"
傑克-韋爾奇拍拍為他拉住木門的威利-華盛頓的肩膀，走了出去，只留下一陣低沉的男聲在房間裡兀自迴盪。
"拉里是個神奇的人，我希望你也是。"
聽到韋爾奇的話，約翰尼有些愣神。直到大門被再次關上，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之後，約翰尼才極其緩慢地站起身來。
"呼..."
約翰尼把手插進西裝褲兜裡，仰起頭，與身前高大莊嚴的釋迦摩尼對視著。
"未來的施瓦茨鋼鐵集團，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