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拿什麼留住你？我的兄弟
斯通的樣子十分悽慘，原本全是腱子肉的雙腿自膝蓋以下全部消失不見，粉紅的肌腱和肌肉被碾成不可分割肉泥混合在一起，這堆肉泥在離床板一米左右的地上堆成軟綿綿的一團。一根根雪白的骨頭茬子和骨刺七零八落的插在鮮血模糊的肉堆裡，好似絞爛的生日蛋糕上插滿的蠟燭。
這時代的截肢手術簡直慘不忍睹，兩根髒兮兮的獸皮帶捆在他兩條大腿上，塗抹過藥膏的傷口用同樣凌亂的絲草布包紮得醜陋異常，獸皮帶的止血效果似乎並不怎麼樣，絲絲暗紅的鮮血沿著絲草布纖維的縫隙滲出來，經過藥膏的染色後變成難以形容的黑褐色。老軍醫德高望重，救過很多傷病們的命，可他的醫術除了用黃薯酒消毒以外，翻來覆去好像也只有敷藥膏一個招數。
敷上藥膏以後，留給傷兵們的，只是用瘦弱的身體和堅強的意志，去與死神硬扛到底。
同樣硬邦邦的木板床，昏暗的角落，這個當初第一個衝到絲草部落戰壕邊的漢子並沒有因為疼痛昏死過去，他清醒著，睜大了眼睛。可他臉上的表情是那麼的死寂，彷彿絲毫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和要命的奇癢。
那雙原本炯炯有神，透露著關愛和堅強的褐色瞳孔裡，一片死灰。 斯通是逃亡士兵裡年紀最大的，他今年四十三，要比穆爾都要大上幾歲。他屬於那種離開了士兵身份就沒辦法生活的人，他沒有妻兒、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自他十六歲時，在一次偶然的徵兵活動中參軍以來，經歷了多次的征戰轉移和固守關卡，軍營生活就是他的一切。
經歷過多少次大小戰役、多少次的生死一線、多少次的生離死別，他都幸運的完完整整的活了下來，他也從一個瘦弱的少年慢慢成長到一位孔武有力的中年男人。
十幾年的時間，他跟過許多長官，因為過於直率的性格和在士兵中很高的威望，長官們大都不太喜歡他，漸漸的，他變成了最底層的老兵油子，連個小隊長都沒混上。可他卻是同階級兄弟們最信任的夥伴，他救了很多人，新兵們私下都為與他站在一起而興奮。
混不上小隊長他也無所謂，那些沒什麼能力只靠關係上位的長官們，在他的眼裡都是垃圾，只會享受胡亂指揮的垃圾，拿士兵們的命當做草芥的垃圾，徹頭徹尾的垃圾。
除了，面前的雄獅，加西亞！
他斯通，心甘情願的叫他老大，不因為加西亞那遙不可及的副將官職，而是因為勇猛的加西亞每次衝鋒都衝在他們的前面，每次撤退都撤在他們的後面。
而且，他還是靈師，強大的靈師。
能跟著這樣的老大，是多少世修來的福氣。
哎！我斯通的軍旅生涯，到此也結束了。混亂不堪的腦海裡飛快的浮現出一場場熱血沸騰的廝殺，一幕幕屍山血海的幻影，還有一個個早已暴屍荒野的兄弟。
你們的屍骨現在還找得到嗎？
你們在笑？你們在向我招手？向我呼喚？
你們在那邊怎麼樣？或許......
我們很快就團聚了！真想你們啊......
眼皮越來越重，瞳孔也越來越大，胸口似被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頭暈了、嘴麻了、手麻了、腰麻了，至於腳？根本感覺不到了，是沒了吧？
沒了就沒了吧，反正在你們那邊也用不到...
好冷......好想身邊能有一堆火......那個吝嗇的老軍醫連被子也捨不得給我一床麼？
有什麼東西從頭頂一直流到腰間，流到身體外，不知道那是力氣還是肚裡那口氣呢？
或者...是我的靈魂？
記得前幾天的集裝箱裡，大家圍著靜靜躺在冰涼鐵皮上的懷特時，廝總好像說過人死如燈滅麼？
他費勁的轉過腦袋，看向還算明亮的門外。
為何那晃悠的光線越來越暗。
那是燈麼？
我斯通，就是那一盞燈麼？
好想要一盞廝總獨有的那種電燈。
可它快滅了......
滅了，真好！
.......
“士兵斯通！”晴天霹靂的一聲暴喝震得屋頂都嗡嗡作響，強大的氣勢如狼煙般直衝雲霄，驚得斯通渾身一陣，竟如篩糠般的一陣抖動，閉了一大半的眼睛猛然射出駭人的精光，他狠狠的一口咬住自己的嘴唇，腥甜的液體順著喉嚨往胃裡衝擊著，竟給他送來了掙扎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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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
他猛然的雙手一撐，竟然違背物理定律般直挺挺的坐起身來，肺部殘留的空氣如爆破一樣衝擊著聲帶，同樣發出整天的巨吼。忽然升高的血壓似乎又衝破了即將癒合的傷口，裹著傷口的絲草布原本黑褐色的血痂幾乎被全部染成鮮紅。
“斯通大哥.......”穆爾直挺挺的站在加西亞的背後，努力的挺起了並不厚實的胸膛，他溼潤的眼眶早已阻攔不住奔湧的淚水，清澈透明的水滴一滴滴的滑落邋遢的鬍鬚，落在地面消失不見。
“你要當逃兵麼？告訴我，斯通！”
“不！我斯通不是逃兵！”
腎上腺髓質忽然如加大油門的發動機，瘋狂的分泌出腎上腺素，猶如注射了一陣強心針，他原本平緩跳動的心臟忽然猛地搏動起來，他激動得脖子青筋根根暴起，怒睜的雙眼血紅，破裂的嘴唇猛的噴出一口鮮血，順著一口氣灑落在衣襟。
“那你告訴我，塔塔關守軍的鐵律是什麼？”加西亞怒吼著。
“塔塔關鐵律之一：戰場上不轉身，誰要是背後有傷，誰他媽就是逃兵！”
“塔塔關鐵路之二：戰場上不丟武器，誰要是丟了武器，誰他媽就是......咳咳！逃兵！”
斯通語速飛快，一不小心一口鮮血咳進嗓子裡，一陣猛烈的咳嗽，他將咳出的鮮血一口嚥下，繼續嘶吼著。
同時，門外響起同樣震天的巨吼，那氣勢和熱血震天而起，讓聽到的人們不禁動容。
七名或多或少帶著傷病的士兵穿著同樣被撕裂成布條的軍服，大步流星的魚貫而入，就連隔壁石屋裡躺著的雞肋也掙扎著從木板床上下了地，帶著如粽子般的絲草布繃帶，斜靠著牆壁一步步的挪動，挺直了腰桿，站在他們身後。
一個首領，除了斯通在外的另十個士兵，這些人是塔塔關守軍最後的力量。他們在這間擁擠的石屋裡飛快的列成一個整整齊齊的佇列，加西亞站在最前面，用最大的力氣從早已沙啞的嗓子裡吼出自己對戰友的呼喚，吼出壓抑已久的情緒和軍人的榮譽。
“塔塔關鐵律之三：戰場上不拋棄，誰他媽拋棄受傷的戰友，誰他媽就是逃兵！”
“塔塔關鐵律之四：戰場上聽指揮，誰他媽不聽指揮，誰他媽就是逃兵！”
加西亞的嗓子都快要撕裂，一口帶著膿血的濃痰被他狠狠的吐在地上，他抽出腰間的東洋骨刀，狠狠的插入地面，骨刀入地一尺，把手在頂端不停的搖晃，發出嗡嗡嗡的劍鳴。
“告訴我，你們是逃兵嗎？”
“不，我們是勇敢的塔塔關守軍！”
雞肋激動的大喊，絲毫不顧背後的傷口已經崩裂，同樣絲絲血跡從繃帶的縫隙中浸潤開來，如一朵盛開的紅色蓮花。
“斯通，告訴我，你要當逃兵嗎？”
“不！我斯通決不當逃兵！”
斯通很激動，甚至用還算強壯的雙手直直的撐起了身體，沒有腳，他竟不顧膝蓋的劇痛，靠著傷口骨頭的支撐搖搖晃晃的跪立起來。
“加西亞長官！我斯通，永遠不會是逃兵！”
“那就別拋棄你的戰友，你要活著，活著守護他們！”
“就算你沒了雙腿，你還有手！就算你沒了雙手，你還有牙齒！記得塔塔關用牙齒咬死獠牙獸的最高紀錄麼？三頭，那個叫做卡梅爾的士兵失去了手腳以後，硬是用牙齒咬死了三頭罪惡的獠牙獸！”
“你能做到嗎？”
“嚯！”
斯通漲紅了滿是胡茬的臉，他咬著牙齒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斯通，一定會活著，活到最後！”
“所以，我斯通的戰友，我的兄弟，也會一直活著，活到最後！”
......
“轟~！”
包括斯通在內的十二人整齊劃一的軍禮過後，門外響起很不和諧的蒼老聲音，老巴克軍醫揹著一大包撕成條狀的絲草布，罵罵咧咧的叫罵起來。
“加西亞，你他媽趕緊給我把這些小鬼帶回病床上躺著去，別以為你是副將就可以胡鬧亂搞，這裡是病房！懂嗎？
小樣，你這是要立馬整死這個斷腿的小子，快滾！”
“斷腿的小子，趕緊躺下，否則待會兒我就切了你的大腿！”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