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機房，何仲銳重新打起精神，一面帶著兩位實習生參觀，一面做起了大概介紹。
話說這還是李崢第一次進中控機房，眼前這個雖然體量較小，但也五臟俱全。
主牆上布有六個大屏幕，其中兩個為發射場影片監控，其餘四個顯示一系列只有內行看得懂的引數和圖表。
螢幕對面，是三大排辦公桌，桌上型電腦、便攜機加起來大約在二三十臺上下。
機房裡雖然人不多，但也統一穿著灰色的試驗服和專用布鞋。
儼然就是一個小型發射中心。
實際上，這裡的功能也確實與發射中心大抵相同。
西郊試驗場，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負責火箭整體的地面試車實驗。
簡單來說就是把樣機固定在發射臺上，讓其原地執行，透過收集分析其執行引數，達到發現問題的目的。
眼前李崢和林逾靜所在的地方，實際上只是個總控機房，試驗檯距離這裡一公里開外。
至於實際測試，因其燃料成本高昂，並不常有，這種測試通常會有沈聽瀾等人在場。
而現在測試組的主要工作，則是重整黃二自立項以來的全部測試數據，將那些曾經不被認為是異常的異常，通通整理並進行初步分析，以天為單位反饋給技術組。
同時，對於外院，尤其是六院的發動機測試數據，也進行全面檢查，這部分工作量才是真正巨大的。
“六院的資料也由我們負責麼？”李崢隨著何仲銳邊走邊問。
“按理說應該是他們自己負責的，但陳主任堅持把資料都要了過來，我們這裡也要篩一遍。”何仲銳揉著眼袋嘆道，“發射失利的新聞通稿你們看過了吧？”
“嗯，芯一級發動機提前停機。”林逾靜湊上前好奇問道，“真的是這個麼？”
“哈哈，我同學朋友也都這麼問。”何仲銳擺手笑道，“真的是這個，別聽什麼陰謀論，通稿肯定不能暴露核心技術，但也不至於撒謊的。”
“嗯，那就明確是發動機的問題了。”林逾靜託腮道，“芯一級用到的發動機YF-87，是六院研製的，他們現在應該和咱們院一樣緊張吧。”
“啥？什麼87？什麼六院？”李崢驚道，“你怎麼突然這麼懂了？”
林逾靜趕緊扭過頭左瞅右瞅：“昨天給的行政資料和專案文件你沒看麼？”
“我到家洗完澡都12點了。”李崢憤而握拳，“不愧是你啊，又偷學！”
“就，回家路上看的……”
“路上你在開車，載著我！”
“哎呀，不要在意這麼多……”
何仲銳在旁聽得有些不對。
表面在認真工作的其他工程師耳朵也豎了起來。
機房的氛圍，瞬間變得凝重而又酸楚。
“冒昧問一下啊……”何仲銳咽了口吐沫，鼓起勇氣問道，“你們兩個是男女朋友關係麼？”
“？？？”
“不是！不是！”
這個回答，猶如一陣清爽的風，吹走了整個機房的凝重。
本來緊張的工程師們，又變得快樂了。
何仲銳也是長舒了一口氣笑道：“抱歉，抱歉，就看你倆……挺親近的呢。”
李崢搖頭道：“只是正常的同學友誼。”
“並沒有友誼。”林逾靜補充道，“只是考試競爭關係。”
“哈哈，哈哈哈，說到考試……”何仲銳抬了抬眼鏡笑道，“我們這裡的人，也都是一路考過來的，十分理解同學之間的良性競爭。”
螢幕前的工程師們，紛紛自信點頭，有眼鏡的都跟著抬了抬。
能坐在這裡的人，通常在自己的學校，怎麼都是前十了。
然而，他們只是空虛，孤獨，莫得靈魂的前十。
熱衷於考試比拼成績，漂亮可愛的女高中生，我當年怎麼沒遇到？
好在，天道有輪迴。
陳主任這不就給安排了麼。
是時候，向無知的高中生展現真正學霸的魅力了。
但有個別人，還是心存疑慮的。
一個剛接班的工程師側身問道：“他們哪個學校的來著？”
“櫻湖。”
“嗨……我以為怎麼都得是四中、仁大附呢。”工程師笑著取出了包裡的電腦，“領導關係來的吧？”
“聽說好像是科技部那邊打的招呼。”
工程師一笑，抬頭打量著二人道：“這種學校的學生還把比拼成績掛在嘴上，想想還挺可愛的。”
“是啊……”旁邊的工程師感懷笑道，“老子從泗川拼了命高考才殺出來，看著薊京公園旁邊學校裡的孩子比拼成績，真的是笑都不知道怎麼笑嘍。”
二人相視一笑，也不多說。
相信很快，就有機會露一手了。
監視屏牆前，何仲銳簡單向李崢講解了那些他不懂的關鍵詞。
首先就是YF-87發動機。
Y，取的是“液態”拼音首字母。
F，取的是發動機拼音首字母。
87代表它的序號。
湊在一起，可以理解為第87型液態發動機。
類似的還有WP（渦輪噴氣）型，HS（活塞式）型等等。
而這臺標誌著中華工業水平的YF-87，也正是由航天六院研製的。
六院，即航天推進技術研究院，專攻液體發動機，其編號在YF-50以後的產品，基本是為黃河系列火箭量身定製，可以說是與一院合作最為緊密的大研究院。
同時，也是在此次失利中除一院外，牽扯最深的院。
照理說發動機內部問題的排查，應由六院完成。
但很明顯，陳鴻兵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準備完全信任六院，而是讓一部的測試組同步推進。
這就導致有限的測試組成員背上了極其沉重的任務，需要研究分析完全陌生的數千份測試數據，並試圖從中發現一些端倪。
“現在這個任務大概完成了17%，後面會越來越快吧。”何仲銳一邊說，一邊領著二人到了一張堆滿了材料的桌子前，“這些是研究發動機測試數據必備的知識，你們這半天，先試試能看懂多少，如果實在太難，我再安排別的工作。”
這會兒，一個剛打好水路過的工程師探過頭說道：“這些對高中生也太難了吧，要不還是來我這邊整理文件吧？”
“我也不想……陳主任剛打的電話，讓我給他們上難活的。”何仲銳無奈搖了搖頭，衝二人道，“說老實話啊，這部分工作，基本也都得幹了三四年的人才扛得動，包括我個人，也是先學習了一週左右，才能勉強看懂發動機測試。”
他說著隨意拿起一本資料，隨便翻了一頁，看著複雜的圖式和資料吧唧著嘴道：“真不是我難為你們，看不懂就跟我說，我再請示一下陳主任，看能不能先從簡單的做起。”
“成。”李崢搓手上前，蓄勢待發。
“我……我不成。”林逾靜咽了口吐沫舉手道，“我申請直接做簡單的……”
“早說啊。”何仲銳笑道，“正好，你整理一下我們昨晚篩析出來的資料，整合成一個文件給技術組發過去。來來來，我教你。”
“別別別！”旁邊看戲的打水老哥搶上前來，“組長你忙別的，這種活兒我教就行了。”
“誒，你說不清楚。”
“這活兒一直我幹的，我比你清楚啊……組長你看你都忙一宿了，趕緊休息休息吧。”
“新人剛來，我這是休息的時候嗎？”
在他們進行無謂爭搶的時候。
李崢已然抽了把椅子在資料桌前就坐，穩穩當當擺好了草稿紙、筆記本和計算器。
都沒來得及去找東西學呢，這資料自己就撞上來了。
這不得學死它！
……
李崢這一學，就是足足四十分鍾。
當他學成歸來找到何仲銳的時候，後者才剛剛給林逾靜講完文件的事情，正要去休息室眯一覺。
一見李崢過來，何仲銳就疲憊一笑：“我說的是吧，看不懂吧……這樣，文件的事我交代過小林了，你先跟她一起整理整理，熟悉一下工作。”
“沒，基本都看懂了。”李崢期待地招手道，“來來來，來點大活兒。”
“？？？”何仲銳一愣，又探頭瞅了眼資料桌，“你這個……剛看兩頁就覺得自己沒問題了？”
“還是看了不少的。”李崢硬著頭皮解釋道，“只是很多知識我以前都接觸過，能跳的就跳過去了。”
“不是……”何仲銳抓著頭皮道，“航天發動機知識，你教教我到哪兒接觸去？”
李崢也不好說什麼，只抬眉道：“好了銳哥，就來點大活兒先試試看吧。”
何仲銳眼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有些氣急：“李崢，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就你現在這個情況，我敢給你活兒麼？”
“啊，這……”李崢這就為難了。
他倒也不怪何仲銳，常理推斷的話的確是自己有問題。
可這又怎麼解釋呢……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考他。”林逾靜坐在電腦前，掃視著文件道，“隨便考考他不就行了。”
“妙啊。”李崢眼兒一瞪，再次衝何仲銳勾了勾手，“考我。”
“……”何仲銳自然是懶得浪費這個時間的，更何況正犯困呢，但考慮到這兩個人身份的複雜性，終是點了點頭，“李崢，現在工作真的很緊，如果你回答不上來的話，要麼回去繼續學習，要麼就跟小林做文件工作，至少不要增加我們的負擔了。”
“一定。”李崢的神色也逐漸嚴峻起來了，“何老師直接問難的吧，節約時間。”
“問難的。”林逾靜在旁起鬨道。
“哈哈……”何仲銳苦笑道，“我真的特別想給你面子……但既然小林都這麼說了……我就不客氣了。”
“請……”
何仲銳就此揉著額頭開想。
辦公室裡的幾個人也都瘋狂偷瞄過來。
不過是高中級別而已，竟然在碩士博士領域撒野。
是時候展現學霸尊嚴了，組長。
讓林逾靜也好好看看，測試組的水平。
“航天工程師”五個字，可不是白叫的。
至於何仲銳，雖然被要求上難題，但他畢竟是博士級的存在，一上來就出對方一定會答不上來的精尖難題，難免有些欺負小輩。
另一方面，他也想藉機考察一下李崢的水平。
因此，他提了一個四平八穩的問題。
“泵壓式發動機的主要故障模式。”
李崢當即答道。
“資料總結共12項。”
“1、接頭滲漏。”
“2、啟動器異常。”
“3、熱燃氣洩漏。”
……
“12、活門工作異常。”
何仲銳微一瞠目，緊跟著問道：“各故障模式對應的發生位置？”
“洩露，對應接頭、焊縫、裂紋、轉動密封件……”
……
“異物、對應噴注器、渦輪泵、氣流孔。”
何仲銳獰著臉盯看李崢良久，才問道：“你是以前背過麼？”
李崢只好回笑了。
誰他娘的沒事兒背這玩意兒？
“這個不用背。”李崢解釋道，“對發動機結構部件全面理解後，提出一個故障，自然就可以分析出其可能發生的部位，理解就好。”
不僅是何仲銳，就連瘋狂偷瞄的其他人都有些汗顏。
去你媽的，就是要背，理解個毛啊。
他們還並不知道，經過兩競考驗以及一系列思維錘鍊的李崢……
大腦，早已變得奇怪了起來。
“……”何仲銳糾結片刻後又問道，“請列舉幾個主要的故障特徵值引數。”
“流量、壓力推力、溫度、振動、轉速、應力、扭矩……”
“夠了。”何仲銳抬手道，“簡單說一下特徵值如何選擇。”
“從已有的N個特徵參數xi中挑選出n個特徵參數xk，在一定指標函式J意義下形成最優特徵子集，在所有可能備選特徵值……”
何仲銳再次打斷李崢，再次問道：“AWSSA是什麼？”
這次李崢著實想了一會兒才說道：“自適應加權和平均演算法，基於發動機特徵訊號分析故障、預測的演算法之一。”
何仲銳突然回身，抄起桌上的紙筆，三兩下寫出了兩行髮量60%以上的人絕對不可能看懂的算式。
“上面是檢測引數均值，下面是方差，能算出格拉布斯統計量麼？”
“稍等……”李崢接過筆想了想，寫下了一段雖然簡單，但怎麼也要髮量70%以內的人才有可能看懂的公式，接著掏出計算器摩拳擦掌道，“老師你先去休息一會兒，我展開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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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何仲銳按住了李崢的胳膊，整張臉都露出了一種懷疑人生的無辜，“你憑什麼連模糊數學都懂？！”
“只是……”李崢猶豫著說到，“略懂。”
“……”何仲銳看著李崢，似乎眼睛裡就要射出“為什麼”三個字了。
良久後，他才鬆開手，衝後排的一個人說道。
“你教一下他分析發動機測試數據的流程。”
“……好……”
何仲銳看了看李崢，又看了看一桌子資料，終於問了出來：“為什麼……”
突然又是一聲唔笑傳來。
“唔哈……”林逾靜捂嘴笑道，“現在知道了我有多難了吧……這誰學的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