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爺吃完火鍋, 心裡頭有點坦然, 又有點期待。
他要準備去地府了。
他跟著自己兒子來火鍋店，又跟著自己兒子回去。
他們看不到他, 聽不到他，感受不到他。
但他們還會討論到他，還會想到他，還會給他在鬼門開的這天，做一頓香火飯。
地府現在的規矩其實挺好的。人間與普通鬼之間幾乎沒辦法有所聯絡，鬼做的一切都不會影響到人, 人也一樣。而人生前的一切到了成為鬼的時候，下了地府自有判決。
涇渭分明, 又一切有所牽連著。
火鍋店小老闆算是這一切事情的變數, 這個變數能被更好監管起來，很是正常。
他對人間的所有牽掛都朝著好的方向去。
既然如此, 他沒有必要在人間多停留。
孩子他媽這點就想的非常通透，該去地府就去地府，該投胎就投胎，一切都順其自然。
呂爺出火鍋店的時候, 並沒有看到任何的鬼差和判官。
他琢磨著由於今天是鬼門關開放的日子, 所以他還能在人間滯留完整一天。等到了午夜十二點, 即便是他不想去地府，恐怕也會有鬼差來接他去地府。
兒子老呂帶著媳婦和兒子坐車回家。
呂爺跟著在後頭，一直坐車到了家中。
家並不算大，裡面裝修卻是格外的有格調。
桌上的全家福, 上頭是有呂爺的。笑得一臉褶子，難得穿了一件唐裝。這件唐裝他們沒燒給他，說要做個念想。呂爺試圖託夢好幾回，都沒能成功讓他們把這套唐裝燒給他。
他很想在地府穿的好嗎？
這唐裝看起來還挺時髦的。
呂爺盯著照片裡的自己好一會兒，咂舌，最後還是選擇轉移了視線：到地府保不準直接就去投胎了，誰還會在意他身上到底穿著的是什麼。
沒見他們常常一塊兒的那個有錢鬼，平日裡還不是和他們一樣，整日無所事事就回家逛逛、公園走走之類的。
呂爺把老呂整個家兜悠了一圈，隨後又兜悠了一圈。
兜悠兩圈之後，呂爺就無聊了。
先前覺得馬上要去地府了，餘下的時間真的少到可憐，幹什麼都來不及。現在左右晃晃，他就發現時間充沛到讓鬼無所事事。
他想了想，決定去找鄭子玩，玩一會兒後再去找小鬼聊聊，聊完後再回來吃香火飯。
香火飯吃完，時間都差不多了。
看看孫子畫畫然後打遊戲，就完美結束了自己人間這部分鬼生。
呂爺琢磨結束，安排好了自己接下去的行程，興沖沖就衝出了家門。
……
人有生老病死，鬼有投胎轉世。
孟曉妮吃好飯靜下來，在後廚裡幫自己爸媽的忙。
鬼鳳在門口看門。
下午四點半繼續要開門，他們要準備下午的各種食材以及鍋底。
中午人算是少的，晚上人紛紛下班的下班、放學的放學，人必然更多。
孟曉妮在想呂爺的事。
其實呂爺的事情也沒啥好想的。
孟曉妮二十多年的經驗來看，呂爺絕對算是鬼中的幸運鬼。能見鬼之後，孟曉妮才曉得一個人健康活到正常老去然後死亡，這是多大的倖存者偏差。
挺好的。
孟父和孟母兩人一邊忙，一邊在那兒瞎嘮嗑，嘮嗑著嘮嗑著，這嘮嗑的箭頭就到孟曉妮身上去了。傳統家長的通病，對學生聊學業，對畢業生聊工作和物件，對已婚人士聊孩子。
孟曉妮聽著聽著，覺得自己不適合再在後廚待著。
這兒的聊天環境不適合單身人類生存。
她隨便找了個理由拐出去，就見鬼鳳拿了手機，正在看什麼東西。
鬼鳳聽到響動，等孟曉妮走過來，才對她說了一聲：“按照店裡繁忙程度來看，我覺得你們需要招一個新的服務生。晚上我高峰期還要去上班。”
孟曉妮聽鬼鳳說這麼社畜的話，禁不住笑起來：“到時候看。今天肯定是很忙的。”
鬼鳳抬頭看她：“寫個招聘資訊，貼牆上。”
孟曉妮想想，也不是不可以：“那我去和我爸媽說一說。”
她剛從廚房出來，又回到廚房去，在廚房門口探頭：“爸媽，鬼鳳晚上要出門一小時處理工作上的事情。我們要不要寫個紙招個服務生？工資面議那種。”
孟父看向孟母。
孟母點頭：“成。”
孟曉妮得了準，轉頭又噠噠跑去收銀臺那兒：“我們寫個招聘資訊。”
一人一鳥在收銀臺那兒，取了紙筆，相互琢磨了一下如何寫招聘資訊。
招聘無非是限定一下年齡、長相，要求一下性格，表明一下所收的職業。
孟曉妮簡單打了個草稿：“收服務生，年齡二十周歲到三十五週歲之間，長相端正，性格外向，身體健康……”
她寫著寫著還和鬼鳳說了一句：“對了，我們全家都有健康證，你雖然是兼職，得空還要去補一張健康證。”
鬼鳳：“……？”
孟曉妮抬頭朝鬼鳳笑：“鳥要體檢，人也要的嘛。”
鬼鳳累了。
他想要辭職。
當人類怎麼會要如此辛苦？
孟曉妮繼續思考還要新增點什麼必要條件上去。
鬼鳳：“不是人的不要。”
孟曉妮：“……這需要寫麼？”
鬼鳳：“不然來招聘的鬼能從你門口排到建材市場。”
孟曉妮回想起半夜鬼上門的場景，默默將這一條給記在了紙上：“只收人類。”
看起來挺不正經，又非常符合地府火鍋店的特色。
“只收人類”這四個字，讓孟曉妮覺得靈感上來，把這招聘資訊又給改了改。
年齡那塊兒，改成了“在人間生活二十周年到三十五周年之間”。
長相那塊兒，改成了“長相符合人類普世審美”。
性格那塊兒，改成“能與人類正常溝通”。
這麼瞎改一下後，孟曉妮覺得應聘者至少會是一個有趣的人，能符合他們店主題的人。
鬼鳳默看了一遍這招聘資訊，覺得應聘者也不容易。
孟曉妮打完草稿，重新寫了一遍。
她字寫得相當漂亮，帶著女子的雋永，還有一點點浪子的放蕩。
寫完，孟曉妮直接將招聘資訊貼到了收銀臺後頭的牆面上：“先收一個，如果還是忙不過來就收兩個。收多了開店成本太高不划算。”
鬼鳳點頭。
孟曉妮欣賞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招聘資訊，滿意點頭。
下午到了更晚點的時候，有進貨車過來了送貨。
孟曉妮帶著鬼鳳收貨。
這個點到的是海鮮，包括魷魚、耗兒魚等等。
魷魚之類常見，耗兒魚之類在豐都火鍋店內，也算是一款常見的海鮮。這種魚個頭不大，小的一條只有嬰兒手掌大小，大一點很少會超過成年人的手掌。
這種魚只有一根主刺，肉質鮮嫩，在運輸過程中，海邊群眾就把這魚給處理了乾淨，下火鍋極為方便，價格又便宜。
放入火鍋中，可以競爭的也就是巴沙魚，或者其他要後期廚師特意加工的鮮嫩魚肉了。
送貨的幫孟曉妮他們將一箱箱的海貨往後廚裡搬：“裡頭放了乾冰，碰之間帶個手套。新鮮是肯定新鮮的，全凍起來沒多久。”
孟曉妮應聲。
貨送完，火鍋店又是一陣忙碌。
該放冰櫃的放冰櫃，該處理一下的處理一下。
直到四點半開業，門口有候著的客人探頭探腦，隨時準備衝進門了。
孟曉妮將空調打到最冷，將門開啟：“差不多可以了。”
地府火鍋店，又迎來了鬼門開第一天的晚上場。
隨著飯點時間逐漸到來，火鍋店門口人數開始增加。
到了接近六點，門口又一次排起了隊。
鬼鳳看了眼時間，進門和孟曉妮說了一聲，隨後邁步離開了。
孟曉妮門口、裡頭兩邊轉，一時間忙到暈頭轉向。
有個客人見狀，也不得不提醒了一句：“小老闆，你們好像人手不足啊。”
孟曉妮給這位客人上好了飲料，朝著人笑了一下：“是啊，門口貼了招聘，希望晚上等下就有人來應聘。”
……
孟曉妮現下還不知道，與時俱進的情況下，地府如今的效率會有多麼讓人驚恐。
宗教辦在受到訊息後，很快就派遣就近的人前往了豐都這家地府火鍋店，力求將人間異常現象在最短時間內解決，變成尋常現場。
宗教辦特派人員蕭翊在豐都高鐵站下了車，走出了車站坐上了公交車。
公交車晃悠晃悠，慢慢到達了目的地四周。
“咕嚕嚕——”
蕭翊肚子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告訴了他自己，也告訴了周邊人，他餓了。
他餓了！
蕭翊面無表情，將自己的道士長袍整了整。
旁人在這會兒禁不住都朝他看過來。
豐都並不是一個排外的縣城。
別看現在的小縣城面積都不大，但越來越多的人都秉持著“生死之外都是小事”這種觀點，逐漸習慣於年輕人中各式各樣的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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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道士、僧侶，本就不是罕見的存在，尤其是豐都還被稱為鬼都，鬼都怎麼都不可能缺少這兩種角色。
眾人朝蕭翊看過去，有道袍的因素在，也有剛才一聲巨響的因素在，更有他那張娃娃臉的因素在。
他長得太過幼嫩，即便身高並不矮，可他那張臉蛋，簡直是高中生。
面無表情的高中生。
面無表情穿著道袍的高中生。
“咕嚕嚕——”
蕭翊不顧自己飢餓的肚子，走下公交車，掐指一算，冷靜按著路線走。
走著走著，走進了一條死路。
他對著面前封死的牆面，沉默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開啟地圖開始搜關鍵詞。
“xx地圖，持續為您導航。請向後轉，二十米後向左行走。”
果然在這個時代，還是應該要追求科技。
蕭翊輕呵一聲，邁開步子轉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_(:3∠)_我不是豐都人，我是包郵區人，以及我沒去過川渝地區，我就是比較愛吃。以後有機會很想去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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