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鳥張了張嘴，下意識的想要反駁。
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他才意識到。
是的，他能諷刺羅素是個渣男。
他能坦然的和所有人說，理想國的人都是瘋子。
他能嗤笑的說理想國的人存在著的各種性格缺陷。
甚至他能說理想國有一多半的人，是無可救藥的“惡徒”。
但是，唯有這一點，他無法有半點質疑。
甚至，整個現境都不可否認。
正是有著這幫“瘋子”的存在，才奠定了現境如今的繁榮。
正是有著這幫“理想主義者”的犧牲，才有了現境如今的穩定。
他們所奠定的種種偉業，至今仍然護佑著整個現境。
他們，是英雄。
唯有這一點，是的，唯有這一點。
不容質疑。
“但是，理想國已經不存在了。”玄鳥無力的說道。
“人要往前看......”
為什麼一定要沉溺於昔日那短暫的輝煌之中呢？哪怕那早已是過往雲煙。
“不！”李維清大聲的喊道。
少年使勁的捶打著自己的心口。
甚至不顧自己胸膛上那依舊刺目的傷痕。
“理想國，仍存於此！”
少年，發出了怒吼。
陽光下，在樹蔭間，一個泥猴子般的少年。
裸露的上身滿是汙漬，甚至連面孔都沾染泥土看不清原本的相貌。
然而，唯獨那雙眼眸卻是如此的明亮。
熠熠生輝，宛如星辰。
“理想國從來都不是一個固定的地名，它是一種信念！”
祖父的話語猶在耳邊響起。
“只要仍有一個人堅信它的存在，那麼，它就永遠存在。”
“那裡的英雄們會閃電般出現在所有需要幫助的人身邊。”
少年的眼神彷佛燃起了一股澎湃的火焰。
他會想起，小時候他問祖父的問題。
“如果以後我遇到了危險，理想國的英雄們會來救我嗎？”
“在祈求他人的救助前，首先你得先自救。”當時還不是那麼蒼老的祖父沒好氣的拍著他的腦袋。
“那如果無法自救呢？”年幼的男孩執著的問道。
“那就祈禱吧。”祖父輕聲嘆息，眼神複雜。
比如今少了好些皺紋的大手撫摸著自己的腦袋。
“雖然我希望永遠都不會有這天的到來，但是，只要你繼續長大，這一天恐怕是難免的吧……”
“不過，無論如何，我希望你永遠都要相信，永遠都不要放棄，無論是遇到了多麼困難的局面，遭受了多麼重大的苦難。碰見了多麼恐怖的危險。“
“你永遠都要相信這個世界上有英雄的存在。“
“英雄們如果忙著拯救世界沒聽到我的祈禱呢？“
“傻孩子！“祖父大笑起來。
“拯救世界，和拯救一個人，從來都不是衝突的啊！“
“只要還有人在哭泣，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放棄抵抗，只要一切還有救贖的可能！“
“那麼，英雄們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向他們求救的人！“
“這就是……“
“理想國！“少年堅定的宣言。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少年滿心的憧憬著英雄的存在。
甚至不單是希冀著英雄的降臨，而是……
希望自己也能變成英雄。
“就算理想國已經不存於世，但是我還在！”
再一次的，發出了那“不自量力”的宣言。
“我是透過理想國試煉的正式成員，那麼，由我來重建理想國，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只要我還活著，那麼理想國就仍未消亡！“
這一刻，看著眼前發出怒吼的少年，玄鳥卻有些恍忽。
分明不過是個單薄的少年。
但為何卻又顯得如此雄壯。
分明孤身一人，但未何卻又像坐擁千軍萬馬？
玄鳥突然瞪大了眼睛。
在少年的身後，竟然真的走出了一道道人影。
身材單薄但卻卻宛如鋼鐵一般堅硬的老人，面容肅穆，雙眼彷佛燃燒著火焰。
穿著賽車服的騎士手上拿著頭盔，彷佛剛剛兜風回返，爽朗大笑。
眼神始終帶著憂鬱的青年默默的站在角落，眺望遠方，守望著看不見的疆域。。
嚴苛的老教授高高的仰起頭，似是輕蔑而笑。
不再年輕卻依然打扮豔麗的中年女人撇了撇嘴……
真是……
好久不見。
玄鳥閉上了眼睛。
過了七十年，竟然還有繼承了你們意志的年輕人出現嗎？
玄鳥很想說，你到底知不知道曾經的理想國有多麼龐大。
哪怕是繼承了理想國諸多遺產的羅素，歷時七十年也根本無從恢復往日榮光，只能表面上像條鹹魚，暗地裡偷偷搞點事情。
更逞論你一個人。
你所面對的，將會是已然接替了理想國職責，日益龐大的統轄局。
乃至是包括東夏在內的五大譜系。
別看他好像和羅素關係不錯，但是倘若羅素真的要復辟理想國，個人的交情都是狗屁。
說不得，東夏就是擋在羅素面前最大的敵人。
現在早已不是七十年前。
當年的理想國宛如當空皓月，其他強如五大譜系都難以與之爭鋒。
可是在五常逐漸壓縮天文會權力的當下，沒有人希望再有一個”理想國“在自己的頭上指手畫腳。
更別說還有地獄裡那些理想國曾經的敵人……
無論是雷霆之海、亡國、深淵弄臣、至福樂土......
這些個地獄之中的強者，地獄之王們，當年的理想國，可都是得罪了個遍啊！
更別說，還有那理想國隕落的罪魁禍首，那些動亂後遺留下來的遺老們最痛恨的血敵。
新生的毀滅要素......
黃金黎明！
他們是絕對不會允許理想國新生的。
不要說有此動作。
凡有此念者，都將被施以雷霆之威扼殺。
你將與世界為敵！
此言絕非誇大！
然而，他滿腹的話語，在一陣出神之後，卻終究是，
未能言明。
就算他將少年所將面臨的困難都一一告知，少年又真的會放棄嗎？
不，甚至連動搖都不會吧？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言。
徒惹人嫌。
“他媽的。”玄鳥閉上眼睛，咬牙切齒。
雖然只是短短三個字，卻是讓夸父瞪直了眼睛。
夭壽了！老頭子竟然罵人了！
震撼夸父一整年啊！
樹底下，葉雪涯看著少年，怔怔出神。
在往後的餘生，有很多次，遇到困境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失意難受的時候……
她都會回想起此刻。
雖然不過是個弱到能被她單手撂倒，甚至她一隻手能打十個的“Rookie”。
但卻又彷佛那麼高大。
那麼的偉岸。
那麼的......
讓人忍不住的，心懷憧憬。
並且，發自內心的希望著……
拯救自己的英雄能夠降臨。
羅素笑了。
他看著站在光裡的少年，又不僅僅是他。
還看到了他背後所站立的那眾多熟悉的身影。
他們彷佛在對他微笑頷首。
但是，在回過神後，卻又彷佛只看到了一片虛無。
他知道，李維清剛才所說的那些話，其中很多可能並不是少年自己想出來的。
恐怕那是某位老前輩長久以來的執念和心中所想，很好的透過血脈流傳下來了吧。
但是，事情的真相為何，這都已經無關緊要了。
這一刻，他不再將這個孩子當成“李心清的曾孫”，“一個或許可堪造就的後輩”，“理想國難得的新血”。
在他的眼中，這只是“李維清”。
上天賜予他，最好的禮物！
在經歷了漫長的時光，
在七十年之後，他終於找到了。
他從來沒有一次，如此的篤定自己的判斷。
這個孩子，是“同伴”。
是那驅散一切陰霾的陽光！
哪怕是心知理想國現存的一切都不過建立在一個一戳即破的謊言上，但是，他卻依然覺得自己看到了那輝煌未來。
是他所苦苦探求的“未來”！
沒錯！未來，就在眼前的這個孩子身上！
於是，不再猶豫，不再等待。
他已經等待的太久了！
七十年，每時每刻，他都對自己再說，自己要忍耐，要等待。
或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依舊如此。
但是，唯獨此刻，只有此時。
他大步的，從黑暗中走出，走向光明。
來到了少年的面前。
夸父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
好像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見了鬼似的看著從一旁走出的羅素，然後勐的低頭。
羅素在那裡，那他一直抱著的這個是什麼？
“嘰嘰嘰！“在他懷裡，一隻黑瘦的野猴子正在不斷的掙扎。
是什麼時候……
玄鳥眼神複雜的看著服裝整潔的羅素，沒再阻攔。
雖然李維清身後出現的人影，讓他恍忽了一瞬，但是，幾乎只是下一秒，他就意識過來。
這不過是密米爾的幻術罷了。
也對，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指望過，夸父那憨憨能夠攔住密米爾。
他不被羅素的千層套路給玩死就不錯了。
之前之所以羅素沒有插手，只不過因為他不想插手。
他也在觀察，就像是巡視考場的考官。
但是，當看到了一份完美，幾乎是滿分的答卷時，終究是，
按耐不住。
要阻攔嗎？
算了吧。
他深深的嘆了口氣，微微搖頭。
強扭的瓜甜不了。
雖然心中遺憾，但是他好歹也是東夏譜系的譜系之主。
什麼天才沒見過？
李維清再強，強的過剛剛成就五階，甚至直接加冕的白帝子？
再說了......
“我也是要面子的......”玄鳥看了一眼茫然的李維清，冷哼一聲。
被人拒絕後還死皮賴臉的貼上去，他還做不到那種程度！
他開始緩步後退，給羅素和李維清留出了足夠交談的位置。
禮尚往來。
剛才他和李維清交談的時候，羅素願意始終未曾插手。
那麼，在招攬無望的當下，他也不妨做個順水人情。
李維清看著這來到自己面前的白髮老男人，面色不解。
此時，少年的心裡大致是這麼想的。
剛走了個玄鳥，咋又來了一個。
這又誰啊？這該咋整啊？我是不是該委婉的再拒絕一次......
羅素看出了少年的困惑。
如果是往日，或許此時他少不了些許的戲弄。
然而，此刻，他卻收起了往日裡的嬉皮笑臉，面容少有的莊重嚴肅。
所展現在李維清眼前的身影更是貨真價實的本人。
而非尋常人所見的白熊、猴子、袋鼠什麼的奇奇怪怪的生物。
往日裡總是讓艾薩克皺眉的著裝也是前所未有的工整，
就像是準備去參加婚禮一般。
他來到李維清的面前，鄭重開口。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象牙之塔的校長。”
微微頓了頓，在李維清愈發困惑的眼神中，他卻沒有立刻解釋“象牙之塔”是什麼樣的存在。
因為
早已不需要解釋。
“不過，相較而言，我的另一個身份你可能會更容易理解一點……”
他看著李維清的雙眼，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是理想國的預備書記官。”
“我的名字，是羅素。”
時隔七十年，羅素再一次向世人報上了這個已經被人遺忘了太久的稱呼。
這一刻，少年能夠看到，自羅素那雙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童孔之中，有著一縷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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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多年，再一次的，在羅素的眼中燃燒。
而羅素同樣可見，少年眼中，那驟然暴漲的熾焰。
這一刻，到達了頂峰。
彷佛能夠達到高遠的天際。
超越穹頂！
沒有過多的寒暄與解釋，更沒有詳細的自我介紹，沒有什麼許諾或是誘惑。
羅素只是簡簡單單的伸出了手。
然後，真誠的，發出了邀請。
“一起來嗎？”他輕聲問道。
“和我一起，去我們的……”
“理想國！”
一旁的玄鳥，老臉勐的抽了抽。
恍忽間，他似乎聽到了“正確密碼，Get！”這種虛幻的聲音。
瘋子！老的小的，全是瘋子！
而此刻，他口中的“小瘋子”，正陷入了一場彷佛“舊友重逢”，又彷佛是“失而復得”般的，
狂喜！
沒有任何的證據，就好像一個隨處可見的傳銷騙子。
從理智上，李維清應該先向玄鳥，乃至回去和父母商議後才做出選擇。
但是……
去他媽的理智！
少年沒有絲毫的猶豫，堅定無比的，握住了那隻手。
這一刻，一老一少。
一位久經風霜的老人，一位初出茅廬的少年。
他們都感覺到，自己彷佛抓住了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