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眼珠子亂轉的年輕地痞提著燈籠走在前邊，忽然腳步一停，語氣恭敬：“公子，到地方了。” 紀崢微微眯眼：“這就是趙明月的住處？！” 聳立著一座破舊的房屋，別說院子，就是房子都不太大。透過燈籠散發的幽暗燈火，能看到柱子破舊得早已褪色，深深烙上時光的痕跡。而柱子根腳還有些朽爛，用手都可以從裡面摳出木屑的那種…… 房上的瓦片則不太齊整，有幾處瓦頭處於將掉未掉的狀態，也許某天風大一點就能徹底把它們吹下來。屋簷上還有一兩處瓦片已破，未曾修補，估計下雨天會有些漏雨。 好在房屋牆壁和門板雖破舊，甚至不少地方稱得上殘破，可也被修補過，不至於透寒漏風，總歸可以擋風遮雨。而且那些修補，瞧起來不但不著痕跡，反而還有些秀氣。 老實說，房子是破舊了，還有點破爛，有這有那的問題。可畢竟多少還算湊合，起碼住人是肯定沒問題，像這樣破舊的房子在這一帶隨處可見呢。 但是，住在這房子裡的是趙明月！ 趙明月幾年前還住在富貴大宅院，還有趙夫子掙下的家業！ 真不曉得，明月師姐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想到這，紀崢眼神再冷三分。 年輕地頭蛇倒是有眼力，不消紀崢說，就屁顛屁顛上前去敲門。可惜沒人應門，也不見裡面有燈火，便退回來說道：“興許出去做工還沒回來。” 紀崢淡淡道：“那就等著！” 年輕地頭蛇臉皮一僵，乾笑著應聲下來，不時地看著紀崢的背影，心裡邊也不知在想什麼，一雙賊兮兮的眼珠子那是轉得愈發快…… 不多時，黑暗裡有輕輕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 隨著微弱光線接近，一名瘦削的婦人揹著個瞌睡的小孩子，手裡拿著松脂柴到來。在跳躍的光線裡驀然得見房子一旁的紀崢二人，腳下只一頓，便怡然不懼地徑直走來。 瘦削婦人登上臺階，直接掏出鑰匙開門要進屋，整個過程對紀崢二人視而不見，彷彿這兒根本沒別人存在。 “趙明月！” 年輕地頭蛇喊了一聲，趙明月聽而不聞，不為所動地進屋，關門。 紀崢注意到，趙明月手裡拿著一個蘿蔔和一個裝油的小罐子。他摸出一枚銀元寶丟給地頭蛇：“去買些吃食來。” “好的，公子，我去去就回。” 紀崢來到門前叩響房門，正要開口說話，就聽裡面趙明月語氣不鹹不淡的說：“你們是哪家的？” “大豐賭場？春風閣？還是放貸的高爺派來的？” “不管你們是哪家，今日都不是還錢的時間，你們來了我也沒錢給。” 說完屋裡又重新沉寂下去，從縫隙裡透出絲絲幽暗光線，照在紀崢臉上。他微微一愣，立刻說道：“趙明月師姐，我是你父親趙致遠的學生。” 屋子裡靜了一下，然後語氣淡淡：“我父親早已經去世，不可能有你這個學生。所以……你找錯人了。” “師姐你有所不知，當年你父親當年沒死，老師意外流落越國。”紀崢認真道：“我便是致遠先生的學生，他臨終前留下一封信給我，讓我來西季國尋……” 這次傳來的聲音不僅僅是冷淡，語氣裡更充滿了斬釘截鐵般的拒絕：“你找錯人了！我父親的屍體，我和我娘親眼所見，絕不會弄錯！弄錯的人是你，你走吧。” 紀崢愣住，不是吧？趙夫子當年明明還活著，哪來的屍體？ 再說了，師母不可能不認得丈夫，明月師姐也不可能認錯父親呀！ 這特麼怎麼回事？ 紀崢急忙道：“不是，明月師姐，我是從越國趕來的。你要不信，我這還有老師留下來的信，你一看便知了。” 屋裡的趙明月沒說話，一直靜悄悄的，直到不一會，另一間屋子傳來燒火做飯的響動。 這是連話都不願回了！ 紀崢覺得不妙，連忙又道：“師姐，你能否開個門，我拿老師的信給你看，你就全明白了。” 柴火在灶臺裡噼裡啪啦的燃爆。 鏟子在鐵鍋咣嘰咣嘰。 燒開的水在鍋裡咕嚕咕嚕。 睡醒的孩子哇啦哇啦。 偏生屋裡連一句話都沒給紀崢，就聽到哄孩子的聲音，還伴著做菜的聲響。 紀崢又連續說了一會，恨不得推門拿信送到明月師姐眼皮底下。可奈何，趙明月顯然完全不相信他，壓根不理會他，只當屋外沒這個人。 這時候，那年輕地頭蛇氣喘吁吁地趕回來，還拿著熟牛肉滷肉等吃食。 紀崢接過東西，再丟出一枚銀元寶給此人：“沒你的事了。” 趙明月如此抗拒陌生人，連接觸一下多說幾句都不願，著實讓紀崢感到意外和無奈。他凝神思索，忽地想起趙夫子遺物當中的某件東西，在儲物袋裡找出一柄銅鑰匙。 哈哈，找到了，就是這個。 “明月師姐，老師還給了我一把鑰匙為信物！”紀崢對屋裡說。 數十息之後，屋裡突然傳出又硬又冷的話：“什麼鑰匙？” “銅鑰匙，上面有個‘缺’字。” 屋裡陷入沉默，不一會，便有腳步接近，吱嘎一下開啟房門，一言不發地伸出手。紀崢愣了一下，連忙把銅鑰匙遞過去，她翻覆察看後，環顧周圍低聲道：“進來說。”聲音雖小，卻首次有了溫度。 進了屋，趙明月便迫不及待看著紀崢道：“信呢。” 紀崢把信拿給她，她拿到油燈一旁仔細看的時候，紀崢則在打量周圍。孩子在裡屋的床上睡著了，屋裡比較簡陋，簡陋到似乎連油燈都比別家暗淡。 昏暗燈光下，趙明月頭髮裡夾雜著些許灰白，面容憔悴，皮膚乾巴巴的，年紀輕輕卻有了細小的皺紋。她身形較瘦，不知是生活的重壓，還是丈夫的拖累，讓她臉頰乾瘦得似乎沒有肉。 明明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瞧起來竟與三十多歲差相彷彿。 趙明月把父親留給紀崢的信剛看了個開頭，就立刻捂住了嘴。很快看下去，眼眶一下子紅了，手腕漸漸顫抖起來，到最後不知不覺捂著臉低低嗚咽起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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