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或最近有些擔心。
陛下開始修宮室了。
修繕宮殿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陛下用的是少府的私庫，沒有動用太倉的錢財。可讓方士入住，且送進去了不少的硝石和硫磺，那問題可就大了。
這是要煉丹啊。
陛下還不到三十歲就要求長生了嗎？自古以來，求長生的皇帝大多荒誕，即便如始皇帝和武帝這般英明神武的君主，為求長生，也做出了很多昏庸、暴虐的事情。
交州即將收復，天下重歸一統指日可待，好好的明君，可千萬不能沉迷於服丹求長生啊。
那個方士蠱惑君王，其罪可誅！
我不能坐視不理，荀或抬眼看著巍峨的未央宮，心中下定決心，誅奸佞，護社稷，當其時也。
他正了正衣冠，邁步入宮。
行到前殿之時，正撞見氣勢洶洶準備求見陛下的田豐，兩人對視一眼，皆知對方為何而來。
荀或暗自思量，這田元皓性子直，脾氣燥，不會說話，萬一把陛下激怒了，勸諫的話可就聽不進去了。自己還是攔他一攔吧。
念及於此，輕聲問道：“元皓兄準備如何勸諫陛下？”
“招募方士，親近小人，此荒嬉之道也，吾將直斥其非，點醒陛下。”
“若陛下不聽呢？”
“為社稷，不敢惜身。吾今日便效彷李太尉搗椒自隨。”田豐一臉正氣，已做好了死諫的準備。
真忠直之士也，荀或心中暗贊。靈帝一朝，太尉李鹹身攜閉口椒上殿議事，欲行死諫。
此事傳為美談，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閉口椒就是未完全成熟的花椒，歷史上，曾多次完成暗殺、賜死任務，成為前農藥時代比較容易買到的自殺神藥。
用現代藥理學來解釋，應該是未完全成熟的花椒揮發油成分中牻牛兒醇的含量很高，大量食用，短期內可造成肺及支氣管出血，呼吸極度困難，使人中毒、昏厥，奪命於須臾。
《資治通鑑》卷36有記載：西漢元始五年（公元6年），“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置毒酒中。”劉衎飲後發病，死於未央宮，時年十四歲。
這個毒椒酒用的就是閉口椒，椒柏酒配方中明確記載，所用花椒須撿去合口者，蜀椒尤甚。
荀或喜歡薰香，對香料極為瞭解，閉口椒有劇毒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的。
勸說道：“元皓兄性急矣，方士入宮一事，尚未到如此惡劣的地步，且容我勸說一番，若不成，吾與元皓一同死諫，如何？”
他是真的不想看到田豐殞命，也是怕一上來就死諫，把事情變得毫無轉圜餘地，影響了朝廷的正常運轉，耽誤國政。
田豐閉口不言，無論怎麼勸，就是不改主意，執拗得一塌湖塗。
直到陛下召見，兩人進了御書房，荀或才無奈的嘆了口氣，怕田豐口出激怒陛下的言語，搶先說道：“臣聽說有高士投效陛下，可煉仙丹，心中好奇無比，可否見識一番，漲漲閱歷？”
他想當著陛下的面戳穿那個蠱惑君王的方士，以欺君之罪誅殺此人。
如此一來，以陛下的智慧，自然能想明白煉丹求長生乃是荒謬無稽之事。這樣便能化危機於無形，陛下也不會傷了顏面，比直言進諫要強得多。
而此事也可以警醒那些心存倖進之人。
這裡面的彎彎繞繞田豐自然能想得明白，但他是不屑的，殺方士有何用？只有陛下明白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才是真正的解決問題。
凡事，當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他沒興趣知道皇帝是否願意招方士過來，也不想看戳穿騙子的鬧劇，直接勸諫：“啟奏陛下，臣聞方士入宮，突然想起了少翁、欒大，陛下可知此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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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或閉上眼睛平息了一下心中的火氣，這田豐果然不會做人，那麼多人怨恨於他，當真活該。
劉襄笑著看了看荀或，又看了看田豐，這兩個都是奔著方士來的，目的是勸自己不要沉迷於煉丹求長生。
他先回答了荀或：“方士已入太乙宮，不方便出宮，文若想見的話，回頭朕帶你去。”
說完又看著田豐：“少翁、欒大的故事，朕當然知道，元皓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把你懷裡那包閉口椒扔了吧，那是假的，吃不死人。”
田豐是御史大夫，錦衣衛盯得很嚴，他家也不是大富之家，沒有常備花椒這種香料。所以他託人買閉口椒的時候，就被賈詡給坑了，都是炮製脫毒的假貨。
雖然這種假貨吃不死人，但也會難受好半天，劉襄不忍心看著他出醜。
何必受這種罪呢？
還是扔掉的好。
至於少翁和欒大這兩個漢武帝時期的江湖騙子，史記上有記載，自然是知道的。
據說少翁曾經召喚過漢武帝已經死去的李夫人和武帝見面，得到了寵信，認為他是一個牛逼的方士，於是將其冊封為文成將軍，並且還向他請教驅趕惡鬼的方法。
結果一年之後，他的各種道術越來越不靈，難免讓人懷疑。
於是，少翁為了證實自己的方術靈驗，寫了一幅字讓牛吃掉，然後說牛肚子裡有神仙給予的神言。
漢武帝對此卻愈發懷疑，專門派人調查，結果發現牛肚子裡面的信件是少翁本人的筆跡，就把他處死了，只是對外界謊稱是吃馬肝中毒而死。
欒大是少翁的同門師兄。
漢武帝為了表示對他的充分信任，封給這位方士好幾個將軍頭銜，賞賜了十分奢侈的豪宅以及上千個僕人，甚至還把女兒嫁給了他。
後來，欒大去泰山轉了一圈，回來謊稱見到了自己故去的師父，漢武帝十分憤怒，因為他派人暗暗跟蹤，發現被騙了，所以將欒大直接腰斬，讓自己的女兒年紀輕輕就守了活寡。
田豐拿這兩人說事，就是勸劉襄別被江湖騙子給忽悠了。
他當然不是被人忽悠，修繕終南山中的太乙宮，派了期門軍一千甲士駐守，把進獻秘方的方士送進去，就是為了提純硝石、硫磺，然後做火藥。
“朕知道你們心有疑慮，這樣吧，過些時候隨朕去太乙宮，給你們看個大寶貝。”
再過幾天，各項準備就緒，他要在長安西南五十裡的太乙宮做個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