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麼好看的雪景也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剛看時還覺得新鮮，看多了之後，小夢子也覺得有幾分厭惡了。打完哈欠之後又伸了個懶腰，並不是小夢子有多困，反而恰恰相反，小夢子已經三天沒合過眼了。
越是無法入眠，小夢子就感覺自己的頭腦越是清醒，腹部有一股子熱氣不斷的往四肢流竄。原本肆虐的寒風也變得沒有多冷了，甚至因為鞋子上的洞而經常變僵的大腳趾也一直靈活無比。
小夢子想來想去，覺得肯定是老趙的那口酒的緣故。以前爹爹和他說過，雪天進山打獵的獵戶總是會帶一壺酒，為的就是酒入腹時能夠溫暖冰冷的四肢，好讓抓捕獵物變得更加容易。小夢子摸了摸熱騰騰的腹部，估摸著老趙的酒雖然不是神仙酒，但是肯定要比他爹爹的那碗城裡最好的酒還要好上許多。
小夢子腰間插著一根枯木，這是模仿著上午見到的那位身著華服的公子哥的樣子。那公子哥身著華服，腰間配著一柄同樣華麗的劍，小夢子覺得這樣華麗的公子哥長相一定不會太差，可惜的是公子哥臉上帶著一個半哭半笑的面具，看不到真容。
原本他是想把老趙的那把木劍拿來裝樣子的，但是那把劍對小夢子來說著實太大了，拿著就很不方便，更別說插在他稚嫩又纖細的腰間了。
“老趙啊，為什麼那個有錢的公子哥對你那麼尊重啊。”
老趙敲了敲小夢子的頭，笑罵道：“早就和你說了，長安的那群大官我都認識，這些小輩對我表示一下尊重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麼。”
小夢子摸了摸後腦勺，委屈巴巴的說道：“那他嘴裡的那什麼大人請你吃飯你怎麼也不去啊，我都半個月沒吃過一頓好飯了，我娘說了，長安城裡的酒樓做的菜香到能把人的舌頭勾走。”
老趙又敲了一下小夢子的腦袋，這次用了幾分力道，疼的小夢子眼淚不斷的在眼眶裡打轉。
“你老打我幹什麼，沒聽過小孩的腦袋打不得麼。”
老趙笑了笑：“還真沒聽過，我就知道小孩的屁股經揍。”
小夢子連忙驚恐的一手護頭一手護腚。
老趙笑的開心：“我打你，是想讓你記住一件事情。越大的官，他們的飯就越難吃。”
小夢子疑問道：“怎麼，他們捨不得請好廚子麼？”
老趙撓了撓銀白色如枯草的頭髮：“那倒也不是，單論菜的味道的話還是可以的。但是他們請你吃飯，就不單單是吃飯的意思啊。吃之前會找你說話，吃的時候會找你說話，吃完了還要找你說話。你理他吧，你就吃不好；你不理他吧，畢竟是別人請客，又怪不好意思的。”
小夢子似懂非懂的說道：“我知道了，這就是我娘常說的‘請客吃飯必有事來’，他們肯定是想找你辦事才會請你吃飯的。”
老趙摸了摸小夢子的頭，小夢子想躲，但是思索了一下還是把腦袋放到了老趙的手底下。
老趙揉了揉小夢子的腦袋說道：“你娘這句話倒是沒說錯，那些朝廷高官，見誰都樂呵呵的，實際上和誰都是淡如水的交情，走到街上遇見了還會你寒暄兩句，但要是沒有事情求你，八百年都不會主動見你一面。”
小夢子想了想，他雖然不知道老趙嘴裡的朝廷高官有多高，但是他知道每年過年的時候，那些想要借錢的親戚才是最客氣的那些人，那些不想和你有什麼大關係反而是寒暄而過，大抵和老趙說的事情是差不多的。
“我懂了，你吃了他們的飯，就要給他們辦事，所以你才不跟那個公子哥去見他家的大人。”
老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全是吧，畢竟我吃了他們的飯也不會給他們辦事，反正他們也沒法子說我，只是我有個老朋友想先見見，所以才不去的。”
小夢子問道：“你不是說你的朋友都在長安城裡做大官麼？上午那個城牆有兩個皖城城牆那麼高的不就是長安麼，你這都離長安城多遠了。我就知道你是吹牛的，長安城裡的那些大官肯定一個都不認識你。”
老趙笑罵道：“你怎麼知道大官都在長安城裡，長安城外也有大官啊。”
“有多大？”
老趙指了指天：“這麼大。”
騎著老黃午時從長安城出發，天都黑了，小夢子才看到了老黃口裡的那個大官的住宅。
雖然天色已暗，但是圍牆上都掛滿著紅色的金邊大燈籠。這麼華麗的燈籠，小夢子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在城主府的大門上見到過，不過等到第二天城主就會把紅色的大燈籠換成家家門前都有的小燈籠。當時小夢子也很奇怪，為什麼那麼有錢的城主還這麼寶貝兩個燈籠。後來聽到城主兒子和下人炫耀時才說出了實情。
這紅色的金邊大燈籠是皇帝賞賜的。
小夢子家裡窮，一年四季都沒掛過能放蠟燭的燈籠，只有過年的時候他的父親才會用木頭編制兩個燈籠的樣子，然後放進兩根紅色的蠟燭，掛在牆上增增喜氣。所以小夢子很是羨慕城主門前的那兩個皇帝賞賜的大燈籠，不光是他，街上所有的孩子們都羨慕城主家的能夠掛上燈籠。
不是是因為燈籠好看，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掛上這個燈籠的時候，城主家就會有一桌子好菜等著那個趾高氣昂的城主少爺去吃。
小夢子歪著頭，他怎麼看怎麼覺得這些數不盡的燈籠和城主家門前的那兩個一模一樣。連那金邊鑲嵌的位置和粗細都是一模一樣的。
燈籠照的圍牆附近如白晝，圍牆約莫有兩人高，都堆砌著紅色的琉璃瓦片，紅色的瓦片在燈光的映照下，紅如血。
城牆附近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士兵穿著戰甲，腰間佩刀，手裡舉著火把，神情一絲不苟的看著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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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夢子內心砰砰跳，他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老趙，你說的大官不會是皇帝吧。”
老趙翻了白眼，被小夢子這句話氣笑了，罵道：“說什麼胡話呢，哪有皇帝不住皇宮來住這荒郊野嶺的。”
小夢子指了指那金碧輝煌的眼前景，說道：“這是荒山野嶺？我們那的城主府都沒這個十分之一大好麼。如果這是荒山野嶺，那城主府不就是豬窩了。我都猜到了老趙，我知道我以前說你是吹牛，你心裡不開心，所以你才想拿皇帝來嚇嚇我。好啦好啦，我認栽，我承認你很厲害，我怕了好吧，快快快我們掉頭，我這小心臟受不了見皇帝這種刺激。”
老趙又敲了一下小夢子的腦袋：“沒出息，而且我真沒騙你，這裡真不是皇宮，只是一個書院。”
小夢子將信將疑：“真的？這麼大的地方只是個書院？我們那的書院還沒城主府大呢，你可別騙我。”
老趙數道：“騙你幹什麼，真的是個書院，只不過這個書院有些特別。”
小夢一問道：“有多特別？”
老趙似乎並不想回答，隨便搪塞了一下：“以後你就知道了。”
老趙騎著馬，懷裡抱著左看右看對一切都覺得新鮮的小夢子。只不過在離書院還剩下百來步的時候，就有一個領頭守衛模樣的人走到了老黃的前面。
守衛站在了道路中央，攔住了老趙一行的去路。老趙連忙勒住了馬，老黃蔫蔫的站在了原地。
守衛做了個揖，恭敬的說道：“先生還請下馬，報上身份。”
小夢子驚訝，小聲的對著老趙說道：“老趙，他們怎麼這麼客氣啊，城主的那些門衛可都是眼高於頂的，遇見誰都是牛哄哄的，怎麼長安城這些大官的手下反而客氣了，按理來說他們的主子不應該比城主的官還大麼。”
老趙笑了笑：“那也得分地方啊，你那個城主掌握一方城池，城裡面他就是皇帝，所以他的手下看見誰都不怕。但是這裡不一樣啊，這書院裡的都是膏粱年少，誰知道來這門前的人是什麼身份，萬一他們不長眼，惹了個不得了的人，他們的腦袋就不見嘍。”
雖然小夢子聲音小，但是老趙聲音大啊，老趙說的那些話，一字不落的全部落入的守衛的耳朵裡。守衛卻不敢有半分的不尊重，因為老趙說的都是實話啊，誰知道面前這個滿身破洞的糟老頭是不是什麼微服私訪的達官貴人，萬一有個不周到的地方惹他生氣了，自己這種小兵小卒的不就死定了。俗話說得好，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吃一點虧算什麼，只要腦袋還在還能吃飯就行了。
守衛又做了個揖：“勞請先生下馬。”
雖然眼前這個人看著挺客氣的，但是好歹是個官差啊，小夢子從小看到官差就發慫，回頭問道：“老趙，咋辦，下不下馬啊。”
老趙歪著頭：“下啥下啊，當年那個老頭子下了馬我都沒下，現在一個小小的守衛就想讓我下馬，那我豈不是顏面無存。”
守衛直起腰，將手放到了刀柄上，語氣冰冷的說道：“煩請先生下馬。”
老趙不耐煩的看了眼眼前的守衛，然後聲音如鍾的對著圍牆內喊道：“老不死的，你再不出來接我，我就拆了你這個圍牆騎馬進去了啊。”
“休得無禮，稷下學宮前豈容你亂喧譁，來人拿下！”守衛拔出了腰間的刀，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忽的出現了十多個與他穿著一模一樣的守衛，手裡都拿著一把鋒利的刀。
小夢子連忙抓住了老趙的衣服，嚇得說不出話來。
老趙拍了拍小夢子的肩膀，告訴他不要怕，然後從裝柴的那個包裹裡拿出了那把歪扭的木劍。老趙單手將小夢子抱了起來，臉部朝向他的胸口，遮住了他的視野。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老不死的，我數十個數，你再不出來我就出劍了啊。”老趙手裡握著木劍，騎著衰的不行的老黃，面前是十多個帶刀的守衛。
守衛冷笑道，這麼多年了，從沒見過有人敢在稷下學宮面前這般胡鬧的，畢竟裡面幾乎囊括了北魏所有的貴族子弟，你就算地位再高也不可能挑戰整個北魏。
“拿下！”帶頭的守衛向下揮刀，身後的守衛紛紛衝向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可數完了啊，我要出劍了。”老趙用劍的手微微用力。
“等一下，等一下。”一個身著白服的中年儒生從稷下學宮內跑了出來，但是中年儒生的體力似乎不是很好，跑到老趙面前的時候已經是氣喘吁吁說不出話的模樣了。
帶頭的守衛做了個揖：“見過李先生，我們這就拿下這個賊子，絕不給夫子添亂。”
姓李的儒生擺了擺手：“錯了錯了。”
帶頭的守衛早就成精了，看到儒生的表情心底暗叫不好：“停下，收刀。”
原本已經衝出去的守衛們紛紛停住了腳步，收回了手中的刀，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姓李的儒生推開了扶住他的守衛，恭敬的走到了老趙的面前，做了個揖深深的彎下了腰：“見過趙老先生。”
老趙拍了拍小夢子的肩膀，示意已經沒事了，然後笑著說道：“行，還有個懂事的，那個老不死的睡了沒有。”
儒生回道：“夫子料定先生今晚會到，所以備好了酒菜一直在房內等著趙老你。”
老趙雙腿一拍馬肚，老黃鳴叫了一聲，慢悠悠的向著門內走去。
帶頭的守衛連忙阻止道：“聖上都未曾騎馬入書院，還請先生下馬。”
儒生連忙怒喝道：“大膽，快退下。”
守衛急切道：“可是.........”
“退下！”
守衛雙手抱拳，示意一旁的守衛們一同退下。
老趙笑了笑：“別怕，皇帝老兒不會怪你們的。”
等到老趙晃悠悠的進了書院，帶頭的守衛連忙走到了儒生的身旁，輕聲的問道：“李先生，他是何人啊，怎麼能騎馬入書院啊，當年聖上不是立下規矩‘除了夫子，天子仍需行百步’麼，他這麼做不合規矩啊。”
姓李的儒生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心裡盤算著總算把這個老殺神送走了，然後拍了拍守衛的肩膀，說道：“我告訴你，就算是當今聖上在這也不會跟他計較騎馬這件事。”
守衛雙手顫抖，心臟彷彿跳到了嗓子眼，他咽了口唾沫，問道：“敢問先生，那位老人是誰。”
儒生笑了笑：“你猜不到麼？能夠讓夫子不嫌菜冷，能讓聖上不令其下馬，這世上唯有一人。”
守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說出了一個名字。
“趙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