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婉的責問讓她身體兩側的秦松沐和秦瑩瑩同時感到尷尬。
秦松沐看到秦瑩瑩一臉發窘，便清咳了一聲：“曉婉你說什麼呢？我們身為醫護人員，怎麼能盼望患者早點死呢？你這話可說的沒邊了。”
方曉婉這時面對秦松沐：“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不贊同張榮峰帶他的老媽去北京治病？”
“瑩瑩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那個老太太已經病入膏肓了。”
方曉婉一副凜然地表示：“可對於我們醫務工作者來說，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該對生命放棄。而且，締造生命的奇蹟是我們不懈的追求。所以，你們應該支援張榮峰的選擇。”
“這···”秦松沐面對她的慷慨激昂的陳詞，簡直有些無語了。
秦瑩瑩這時插話道：“如果我以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角度對待他，可以理解他的選擇。但如果站在親人的立場上，就不想讓他弄得頭皮血流。”
方曉婉立即質問：“那你究竟把自己怎麼定位的呢？”
秦瑩瑩的表情又呈現一副糾結，不由瞥了一眼秦松沐。
秦松沐思忖道：“我當初把瑩瑩介紹給張榮峰，是感覺他是個好男人，有一副很強的責任心。既然他能對自己的老媽如此孝心，那說明在這大孝之下，就一定深藏大愛。假如瑩瑩在他最困難的情況下走進他的生活，那他將來一定會對瑩瑩好的。所以，我還是贊同瑩瑩以親人的角度看待他。”
方曉婉又繼續質問秦瑩瑩：“既然你欣賞他的大孝，為什麼不支援他把孝心堅持到底呢？居然說什麼會弄得頭皮血流，簡直是太危言聳聽了吧？”
秦瑩瑩苦笑道：“他孝敬老媽，當然是我所欣賞的男人。可他為了老媽，已經快燈枯油盡了，難道為要耗盡自己最後一滴血嗎？”
“唉，你的比喻有點太誇張了吧？他難道自己也疾病纏身嗎？”
秦瑩瑩搖搖頭：“那倒不是。”
“嗯，我看他也很健康。既然是一個健康的男人，又何談‘燈枯油盡’呢？”
秦瑩瑩趕緊辯解：“我的意思是他目前一無所有，可為了老媽，還繼續給自己挖‘大坑’。這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趕嗎？”
方曉婉眨動一下大眼睛，用閃亮的目光逼視秦瑩瑩：“你覺得世上真有絕路嗎？”
秦瑩瑩無言以對，不得不垂頭迴避了她凌厲的目光。
秦松沐想張嘴說點什麼，但感覺方曉婉好像有自己一番道理，便緘默不去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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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婉這時只能自問自答：“對於一個身心健康的人來說，這個世上根本不會存在不允許他（她）生存的絕路，但卻有身陷窮途困境的時候。不過，只要他（她）有一個熱愛生活的信念，就一定會衝出這樣的窮途困境，並且煥發出新生。對於張榮峰來說，他的老媽也許會讓他陷入更深的困境，但這也是磨礪他的機會。這樣特別的磨礪會讓他懂得珍惜擁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愛情。畢竟，共同患難的夫妻在顯得彌足珍貴。這會激勵他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去奮發圖強地創造美好的生活。”
秦松沐聽了方曉婉居然講出這樣一番道理，不由暗自感嘆，她的價值觀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秦瑩瑩這時把頭埋得更低，不想讓他倆看到自己內心的掙扎。
秦松沐矜持一會，終於發聲了：“我們應該理解張榮峰這樣病急亂投醫的心理。但是否應該支援，卻是值得商榷的。畢竟，我們無論去做什麼事情，都應該懂得量力而行，千萬不能做超出自己能力範疇以外是事情，這無異於冒險。尤其張榮峰在自己財力不允許的情況下帶著老媽去一家不太靠譜的醫院去求醫，這樣的風險簡直是他難以承受的。所以，瑩瑩你應該把利害關係跟他講清楚，千萬不能讓他‘當局者迷’呀。”
秦瑩瑩終於抬起頭來，向秦松沐投去一幕感激的目光。顯然，秦松沐的表態是她能接受甚至是想要的東西。
方曉婉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另一側的秦松沐身上，並詫異道：“你的意思是讓瑩瑩勸說張先生放棄對老媽的治療唄？”
秦松沐心頭一震，趕緊擺手：“我可沒這麼說。”
方曉婉發出一聲冷笑：“可你已經很含蓄地表達出來了。你怎麼能這樣冷酷呢？我算是看錯你了！”
秦松沐臉頰有些發燒，剛想張口為自己辯解，但又勉強忍耐住了。他突然想到，假如對面這個姑娘對自己反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瑩瑩一看方曉婉把矛頭直指秦松沐，頓時有些沉不住氣了，不由衝她嗔怪道：“曉婉你幹嘛這樣說我哥？他這樣的看法是很理智的，怎麼會是殘酷？”
方曉婉一看秦松沐不搭理自己，便只好轉過身去跟秦瑩瑩吵：“哼，難道所謂的‘理智’就是放棄對那位老人家的治療嗎？”
秦瑩瑩愕然望著她：“你說什麼傻話呢？咱們醫院不正為她做治療嗎？再說了，咱們醫院醫療水平在全國也算是榜上有名的大醫院。”
“哼，就算再大的腫瘤醫院，如果沒有先進的醫療手段，又有什麼用？再說，凡是轉移到這個康復病區的患者都是做保守治療的。什麼叫‘保守治療’，其實無異於是‘等死’。”
“哈，你的看法幾乎跟榮峰一樣。”
“那又怎麼樣？我就是欣賞他那種捨我其誰的精神。”
秦瑩瑩的表情有些尷尬了，不由賭氣道：“既然你倆是一路人，那你去幫助他好了。”
“你···”方曉婉頓時臉紅脖子粗，氣得幾乎講不出話了。
秦松沐趕緊站起來打圓場：“你們都少說兩句吧，為了人家的事情，自己人居然吵起來了，成何體統？”
方曉婉一聽秦松沐口稱‘自己人’，心裡的怨氣頓時有些消了，又把一張變色的俏臉轉向了他。
秦松沐思忖一下，然後朗聲道：“我雖然是這個病區的主任，但我的老本行是在腦外科，對於腫瘤內科的治療並不太瞭解。所以，我最近一直抽空學習。不過，我也覺得瑩瑩講的話有道理，咱們的總醫院在治療腫瘤方面，在全國也是屈指可數的。既然設立了康復病區，那是說明這些患者已經沒有治療價值了。讓他們在這裡治療，就是為了幫助這些患者減少痛苦，多獲得一些溫暖，能夠安心走完自己的人生最後的旅途。我當初讓瑩瑩去照顧張榮峰的老媽，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因為那位老太太對我說了一個生前的願望，那就是讓自己的小兒子能獲得愛情，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我希望老人離開時不帶有任何遺憾，才撮合瑩瑩去跟張榮峰好的。”
方曉婉一聽，頓時質疑道：“難道瑩瑩走近那對母子，就是演戲給老太太看嗎？”
秦松沐知道秦瑩瑩已經對張榮峰產生感情了，於是朗聲道：“假如是單純的‘演戲’，那瑩瑩犯得上為這件事憂愁嗎？她現在是站在親人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的。既然張榮峰目前不甘心老媽在毫無希望下的等死，還要折騰一下。瑩瑩難道不該勸導他不要盲目地去走彎路嗎？”
方曉婉聽罷，不由感慨：“凡是患了絕症的患者，在治療上哪有不走彎路的？假如他們在一發病的時候就能採取最正確的治療方法，那麼，腫瘤真的就不是絕症了。可是，關於治療腫瘤的正確辦法，並沒有一個權威的答案，也就是說，我們還從來沒找到一條最正確的道路而已，這需要我們醫務工作者的長期探索。就拿咱們腫瘤中心醫院來說吧，雖然是一家大醫院，但對腫瘤治療方法無非是手術、化療和服用靶向藥，這些都沒有任何新鮮是東西。所以，即便那些被認作沒有治療價值的腫瘤患者，也未必就是真正的‘需要被判死刑‘的人。張榮峰就算走了彎路，那說明他從來沒有向病魔低頭，一直在勇敢地抗爭，敢於在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上去爭取奇蹟的發生。這種精神本身就值得我們點贊。”
秦松沐和秦瑩瑩聽了她的這番慷慨陳詞，又不禁面面相籲。
方曉婉一看他倆都閉口無言了，便繼續激動地表示：“所謂的‘彎路’本身就是我們人生永遠繞不開的路。我們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誰不是在彎彎曲曲地往前走？所以，張榮峰要帶老媽去北京那家醫院去嘗試，不就是一場探索生命的旅途嗎？”
秦瑩瑩聽到這裡，心裡簡直是五味雜陳，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秦松沐。在她看來，方曉婉的話雖然有一定道理，但最後的結果往往都是以‘悲壯’來收場。目前，唯一能用理智去說話的人，只有自己認作的這位大哥了。
秦松沐雖然很欣賞方曉婉這番話，但還不是讓他血熱的理由，必須要有一個客觀地表態，於是沉思片刻，又繼續表態了：“瑩瑩，曉婉剛才的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們因為沒有站在張榮峰的角度和立場，所以不認可他的冒險，也是在清理之中的。當然，我們如果是當事人的話，恐怕比他還盲目。畢竟，誰都不忍心看著自己的親人遭罪甚至走向死亡。不過，還有一句話，那就是旁觀者清。所以，你要時刻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去幫助他，如果能幫他走出誤區，那是最好了。即便做不到，那你也要尊重他的選擇，並盡自己的一份愛心就足夠了。”
秦瑩瑩反覆思忖了秦松沐這些話，終於明白了他的話中含義，便輕聲表示：“我知道了，謝謝哥的提醒。”
秦松沐含笑點點頭：“你只要能理解我的話就好。”
秦瑩瑩點點頭：“嗯，我現在心情還有點亂，等再看大娘一眼後，就回家休息了。”
“那好，你明天就正常去六病區上班好了。”
“我知道了。”
秦松沐在她臨出門時，又不禁提醒：“在那位老太太面前，還要表現出對她兒子的體貼和關心。這才能不讓咱們的良苦用心付之東流。”
秦瑩瑩並沒有回頭，而是輕咬嘴唇，輕輕地點點頭。
方曉婉等秦瑩瑩出去關上門，才向秦松沐瞪起了大眼睛：“松沐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暗示瑩瑩跟張榮峰分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