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中存在的劍修道統不少，劍士不像春秋諸子百家一樣凋零，反倒如同漫天星辰一般各自在夜空閃耀，而那輪皓月就是北方那座劍鄉，光輝遮蓋諸星。
春秋年間山河中並沒有了塵山這樣一脈相承的劍修道統，甚至都沒有出現多少劍士，因此春秋大戰對於劍士們的影響不大，倒是劍鄉那場大戰波及了山河四洲，更是讓劍鄉前後封山七千年，後來李春秋立下了塵山這樣一座‘上不足下有餘’的劍士傳承之地，劍宮每年都會有弟子上山、下山，上山的年輕俊彥們自然幻想有朝一日能夠登上背劍山打破亙古規律，下山的劍士們則是被要求歷練紅塵，李春秋作為這座山峰的主人，山河中唯一一個被修士們認可的劍仙，實力毋庸置疑。
春秋年間得道，孑然一身立下道統，便是讓了塵二十四峰代代相承的山主們心服口服，奉其為掌教，現如今嫡傳弟子紅萸更是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風頭，這讓他們彷彿看見一座能夠媲美背劍山劍士的星辰逐漸升起，所以向來有‘聽調不聽宣’韻味的二十四峰山主們對於李春秋很佩服，往往一句話就能解決爭端。
如果二十四峰第一任山主們沒有在妖土隕落，現在了塵山說不定就是東勝神洲第四教派。
李春秋不想提那些陳年老窖的故事，把話題重新移回鏡中的清白少年身上，平靜說道：“只是看不出來他根腳如何，不過既然出自世俗王朝，想來那份毅力倒是夠了，唯一缺陷就是這個年齡卻只有第一境的修為，假若他登劍宮失敗，那你們便自行做主。”
紅萸抱著劍匣一個字也沒說，浮沉洞天不缺弟子，而且她也看不上那個少年。
花八九自顧自逗弄手中小劍，那柄小劍就像是被捉住的山間精靈一樣靈性逼人，她眯著眼眸兒，笑道：“師傅，那家夥肯定是我靜珠洞天的人。”
李春秋有意無意的看了花八九一眼，有些無奈，小丫頭天賦驚人不假，可那性子實在不盡人意，偏偏打不得，罵不得。
這個自知境曾經北上殺妖功成身退的大劍仙一個頭兩個大。
葉青鸞還是誰的也不給面子，譏笑道：“小丫頭不大點毛都還沒長齊，知道‘為人師表’四個字怎麼寫嗎？”
花八九手中小劍一竄，頃刻間就生出一股凌厲劍氣睥睨劍宮，眼看著就要朝著葉青鸞殺去，被李春秋瞪了一眼就瞬間洩氣，她並不惱怒，笑嘻嘻開口說道：“我可不跟你這老妖婆一樣，只有看見個好看的少年就恨不得吃了他們……誒！我好像想起來了，你們觀音山上一次有男弟子似乎是十年前。”
李春秋嘴角抽搐，神情古怪，這丫頭，哪壺不開提哪壺。
葉青鸞也不回答，看著鏡子中的少年，不知道心中掂起什麼詭計，嘴角上揚，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原地。
五千年傳承觀音山，十八代山主行事何時向他人解釋過？
……
……
對於李當歸來說，其實十五歲以前的事情都是為了今天登了塵山做準備，雖然在那之前沒有一個人提起這座劍修道統如何，可異口同聲都說世俗皇朝上一個劍士可以追溯到春秋以前。
實際上世俗皇朝出過不少劍士，只是他們沒有登上了塵山，或者說沒有什麼造化，那就只能算一個‘劍客’，便像山河中的劍士登不上背劍山就是‘冒牌貨’一個道理。
登山是一項繁瑣的工程，尤其當自身修為不足以俯瞰山腳的時候，而那座山又恰好是山河中排名第一的劍修道統，那麼這個工程就會複雜到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李當歸沒有花八九那種翻手間斬殺一隻妖精的手段，也沒有那麼幸運，因此他必須一步一個腳印。
從了塵山劍池開始，關於這座大燕疆域之內第一高山，李當歸心懷敬畏，站在山腳，遙望過去只能看見劍宮的輪廓，現在又是晚上，抬頭眼中只有一片漆黑，在他來到山腳偶然看到一塊石碑，蹲下身逐字逐句解讀，得知上面所記載了塵山零星瑣事後，腦子開始轉不過來。
清白少年背靠著石碑，眉頭緊鎖，他驚喜的發現現在沒有一個人登上劍宮，還是說全都上了劍宮？
對此李當歸心裡沒底，這麼多人上山，按照道理來說怎麼都會遇到一個人才對！
但是只要想到另外一點，自己極有可能就是第一個登上了塵山學劍的人，這原本就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
靠著石碑，李當歸有些昏昏欲睡，生怕因此錯過了機會的少年搖了搖頭清醒，急忙站起身以免耽擱了時間，只是下一秒，李當歸頓時頭大如鬥，自己似乎看見幻象了，還是說正在做夢？
彷彿有個頂天立地的大劍仙。
晚上也能遇到劍仙？！
劍仙什麼時候這麼不值錢了。
青石山道前，少年頭頂皓月高掛，有一位沐浴在
雪白月光之中的白衣人，身材龐大，有半個山頭高，現如今背對著李當歸站在前方十多步外，身上氣質飄然若仙，這是少年這麼多年裡所遇見自身氣勢最高的一人，她整個人堵住路口。
李當歸猶豫不決。
清白少年覺得自己極有可能是第一個登上劍宮的人，那就不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山腳劍池旁才死了一隻大妖，而且這個人身上的氣質也不太可能是鬼怪，他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開口道：“前輩，我馬上要登山了，可以讓一下嗎？”
那白衣人轉過身，李當歸目瞪口呆，擦了擦眼想要看清楚。
只是一道白光刺得睜不開眼。
片刻之後，塵歸塵，土歸土。
如夢初醒的李當歸發現一切歸於平靜，不明所以的少年只能撓頭，就像啪一聲被門夾住了腦袋，他在白衣仙人轉身之後，滿腹震驚，因為眼中那個恍若隔世劍仙的白衣人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個雍容貴婦，雖然後者身上氣質也極為不凡，可她更多的還是像皇朝之中的妃嬪、王妃之類的貴婦，與那白衣仙人真是天壤之別。
不過大晚上能在主峰出現的人，李當歸就肯定她不會簡單，雖然貴婦身上氣質權然不能與白衣人相提並論，可怎麼都不會是普通人家，沒有感覺到危險的李當歸壯起膽子走過去，不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就那雍容婦人慢慢抬起衣袖，李當歸藉著月光看進袖子，不由得退後幾步，險些順著階梯滾下去，穩住身形後便有些心有餘悸，因為那袖子裡不知道藏了多少飛劍，多到少年頭皮發麻，李當歸忽然想起另外一種人，似乎這位貴婦就是《山河傳記》中說的那種劍仙，不帶刀劍，專修術法，一招落星辰，一袖斬殺大妖，而這一切好像都是一個劍士應該做的事情，猶如欠債還錢，這本就天經地義的道理。
看到這幅光景的李當歸呆滯當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想起了天君廟太甲真人袖子滑出籤筒，顏寶釵袖子中藏刀帶劍，心中有些猜測，莫非修為高的人都會這一門神通？
要真是這樣的話，那還真挺方便的。
確定前後不是一個人的李當歸向婦人走去，重複道：“前輩，我馬上就要登山了，可以讓一下路嗎？”
他往山上走，提心吊膽。
她往山下走，一臉平靜。
兩人越來越近，婦人眼眸略帶著淺笑，便是如此才橫生千種媚意。
李當歸心中明鏡，將此置若罔聞，只有顏姑娘一顰一笑能引起少年的神情產生異樣波動。
山河中有很多極美的女子，可是少年心中唯有那個白袍女子最美。
不確定是劍士還是山下華貴婦人答非所問，問非所答，忽然說道：“想學嗎？”
雍容貴婦與顏寶釵一個待在天上，一個久居地上，後者給人一種如浴春風的感覺，就像是清晨的朝陽，讓人看一眼神清氣爽，精氣神十足，前者就是盛開牡丹傲視百花，但李當歸還是覺得那個白衣人氣質更舒服一些，不知道為什麼，大抵單純覺得這位婦人是哪個嬪妃，會一些道術的貴婦。
想著雍容婦人袖子中數不盡的飛劍，李當歸又覺得這個人大概是二十四峰其中一峰山主，只要來自了塵山，那就是前輩，自然不能怠慢，聽見婦人言語後，李當歸迅速低頭默唸非禮勿視，儘量讓自己的冒失不會讓那婦人生氣，聲音輕微卻不失氣勢，誠懇道：“想學，不過前輩，我要登上劍宮拜師之後才能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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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有多重要，李當歸心裡很清楚，顏姑娘那句‘法不傳六耳，道不經三人’其中典故就被他銘記於心。
雍容貴婦正是被那小丫頭戳中痛處準備‘劫道’的葉青鸞，看著少年拒絕了自己一番好意只是笑了笑，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慢慢走到李當歸身前，上下打量了這個少年後，緩緩說道：“我以前也殺過一隻妖精，不過並非是北俱蘆洲妖土中的大妖，而是隨著師尊遊歷山河之際遇見一隻化形五千年的妖精，底蘊不如妖土那邊的大妖，不過在顯化出原形的時候有行難境修為，加上天命神通竟然能穩壓準七境修士一頭，了塵山雖然不足以與背劍山媲美，劍宮制定了很多規定，可觀音座歷代相傳的山主資格並不是以誰修為出眾來定，而是看誰先殺一隻妖精，劍士要鎮殺妖精不需要那麼多理由，就像妖精殺劍士一樣不需要理由，若是尋常道家修士遇到這種妖精難免要傷筋動骨，可劍士殺傷力要蓋過妖土一籌，我百招之內就把那只妖精斬殺拖回觀音山繼承了紫竹林。”
葉青鸞雲淡風輕的述說著陳年往事，在她心中殺一隻妖就像宰一隻雞一般簡單。
李當歸卻如同雷霆擊頂，良久不能回神，今天的發生的事情顛覆這個十五歲少年的認知，心中不禁懷疑難道劍仙殺妖精都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嗎？
殺那只金龍魚死的時候八九姑娘就像喝
了一口水一樣，現如今這位紫竹林觀音山的山主也是如此。
不過以前都是聽說書先生講劍士們殺妖精，一直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黃昏時終於如願以償，不過嚴格來說那條金龍魚只是小妖，但是婦人嘴裡的妖精便是妖土也能算大妖。
他想起張子玉的話語，不確定道：“前輩可是青鸞仙君？”
紫竹林觀音座，三十猛如虎，坐地能吸土，十有八九就是眼前這個雍容貴婦。
葉青鸞站在李當歸身前，壓低手臂，袖中密密麻麻的飛劍消失，她笑得百媚千紅，說道：“當不起仙君二字，只是觀音山的山主，十多年沒有弟子肯進觀音山，現如今都快被降格為觀音福地了。”
李當歸看著葉青鸞，他自從知道了塵山以後，便清楚天底下的劍士們被劍鄉壓了一籌，山河中的劍士又被李春秋壓一籌，如果說背劍山擋在所有劍士眼前，那麼李春秋就是擺在背劍山之前一座難以翻越的高山，李春秋便是被無數劍士們當作登上那座劍鄉的標準，可他底下還有很多修為不低的劍仙，就像皓月旁邊永遠不可能只有一顆星辰。
李當歸沒有看見那輪皓月，但是見到了一顆星辰，說心底平靜如水那不過是自欺欺人。
葉青鸞臉上笑容不減，神色溫和，說道：“我護送你一段。”
西蜀官言說得略微晦澀，不過身為蜀人的李當歸瞬間就了然於胸，猶豫了一下，沒有拒絕，也不可能拒絕，李當歸對著雍容貴婦葉青鸞露出恬靜的微笑，然後伸手指著山頂，示意不會被發現嗎？
葉青鸞只是略有意思的看了李當歸一眼，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而是解決了少年心中另外一個問題，“你運氣不錯。”
李當歸一臉茫然，他沒有明白葉青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葉青鸞很快就解釋道：“了塵山也就只有一條捷近，這麼多年很少有人找到，所以你運氣不錯。”
李當歸露出笑容。
葉青鸞忽然有些惋惜道：“可惜修為只有第一境，不過好在根基紮實，與那些靠著丹藥堆積上去華而不實的修為不同，你可以試著把氣機從天府經過神闕穴，之後才遊走全身。”
李當歸想了想，覺得這個婦人似乎不如張子玉說的那樣，於是就照著試了一下，果不其然，片刻之後便明顯的感覺到遊走周身的氣機粗壯綿長，發現原來經過神闕穴孕育劍氣的地方洗刷過一次之後，氣機中會摻雜著一股濃郁的劍意，那些氣機自然也就悠長綿延數倍。
這種小竅門不亞於一種術法神通，法器易得，神通難求，李當歸想要開口答謝，下一刻就被葉青鸞打斷，“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我只是告訴你方法，怎麼領悟還是在於自身。”
李當歸點了點頭。
葉青鸞看見李當歸身後秀氣的油紙傘，笑著說道：“前來登山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其中有帶刀的，也有拿棍的，但是像你這樣揹著傘的卻是第一個。”
李當歸沒有隱瞞，實話實說道：“以前我也有一把劍，只不過後來斷了而已。”
原以為少年屬於世俗皇朝中那些寒門弟子，會說出什麼家境貧寒買不起劍的話，只有心中有劍這些道理，不曾想這個傢伙還有些故事，在李春秋之後，世俗皇朝就沒有出現過劍士，而今誕生出這麼一個極為有趣的傢伙，葉青鸞更加堅定了要把李當歸點為觀音山弟子的想法。
甚至往下一任觀音山山主培養。
紫竹林衰敗的原因她也知道，陰陽不調。
葉青鸞把李當歸送到山腰，站在一處崖邊，藉著月光可以看清半個劍池的風景，她問道：“殺過人？”
李當歸輕輕嗯了一聲。
少年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回答的這麼爽快。
葉青鸞笑了笑，陪著李當歸繼續走，她的一截路似乎指的是整座山，一路上耐心替少年解惑。
最後當看見劍宮頂上那顆要與皓月爭輝的明珠時，她感嘆道：“山河中有很多人想親眼看著了塵山凋零，只是東勝神洲教派多如牛毛，想要一家獨大的不止有三家道教，春秋遺留下來的諸子百家們開始蠢蠢欲動，只不過我們在意的是背劍山，若是得到了那座劍鄉的認可，了塵山就會扶搖直上九萬裡。”
李當歸從葉青鸞的話中聽出了很多種意思，心想著原來山河中的神仙修士們和凡人一樣喜歡追逐名利，其中了塵山好似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
在少年心中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後，葉青鸞就與李當歸道別，手指著山頂，言語之中有些長輩對晚輩的激勵，“現在還沒有人登上劍宮，你加快腳步說不定是第一個，那樣便足以彌補修為太低所帶來的缺陷。”
看穿了李當歸心中的擔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葉青鸞給這個世俗王朝出來的劍士開了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