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色的宇宙空間中，整個銀河系的投影在楊天易面前緩緩旋轉。數以百萬計的恆星點綴在藍紫色的漩渦狀星雲中，最終彙集於一個視覺上幾乎扭曲了現實的全息黑洞之中。
這便是水晶宮所有娛樂專案中最著名的黑洞俱樂部，當人們置身於這片奇幻瑰麗的星雲時，超高清全息投影帶來的極致視覺享受將會讓在場的所有人產生一種宇宙萬物盡在掌中的愉悅。
站在星雲投影中央的水晶棧橋上，哈蘭德招招手叫來一名服務人員，點了兩杯解渴的飲料後才發現，水晶宮的物價幾乎是地球上的足足百倍。不過考慮到水晶宮上人們的消費觀念和太空航運的高額運費，這點兒溢價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輕啜一口杯中價值上千歐元的純淨水，楊天易敏銳的聽覺告訴他，正有一個人直直地向自己所處的位置走來。
當輕快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兩人扭頭看去，來人留著清爽整潔的銀灰色背頭，宛如刀刻斧鑿的冷峻面龐上，是一雙不同於普通義眼，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的藍色童孔。
“希望我沒有打擾到二位的雅興。在說正事之前，請容我介紹一下自己，你們可以叫我藍眼睛先生。”
面對藍眼睛先生抬起的右手，楊天易和哈蘭德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打量著對方，明顯對這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並無好感。
“所以就是你叫我們來水晶宮見面的吧？有話直說，叫我們來有什麼事兒。”
性格直來直去的哈蘭德也懶得和藍眼睛廢話，直截了當道：“自從我到夜之城的那天起，就感覺有人在暗中監視我。包括後來魯斯-鄭莫名其妙的專訪，想來也和你脫不了干係。”
藍眼睛先生聞言笑道：“但您還是和鄭小姐共度良宵了，不是嗎？”
意識到對方果真一直在監視自己，哈蘭德的臉上瞬間出現一抹陰沉之色，但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因為在他眼裡，藍眼睛已經是死人了。
而群星集團的首席執行官，不會和一具屍體生氣。
“二位不必對我抱有敵意，其實我的目的很簡單。”藍眼睛頓了頓後，說道：“只要你們不再干涉夜之城裡發生的任何事情，我和我背後的組織都將感激不盡，那些邊緣行者搶奪公司財產的事情也可以一筆勾銷。”
聽到這裡的哈蘭德冷笑一聲，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後說道：“就目前而言，我沒看出閣下背後組織的感激有什麼價值，其次，你憑什麼認為我們和搶劫公司財產的邊緣行者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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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對方並不領情，藍眼睛先生也不氣惱，只是語氣平和地回答道：“既然如此，我給二位講個故事吧。”
......
1990年，夜之城的創始人理查德-奈特目睹了舊美利堅的衰亡，禍亂不斷，公司肆意發動戰爭，而作為理想主義者的他夢想著創造一座獨立且宏偉的未來之城，用於收容那些因天災人禍流離失所的普通人。
他懷揣著遠大的抱負，發誓傾盡所有也要讓這座夢幻般的城市成為現實。為此，他離開了自己奮鬥過的建築公司，創辦了自己的公司“夜之國際”後買下了加州的大片無人土地。
城市的建設順利進行了四年，但當一切貌似都在向好的一面發展時，悲劇發生了。
隨著一聲槍響，站在大廈高層注視著萬家燈火的理查德-奈特被不明身份的襲擊者謀殺，人們普遍猜測襲擊是由黑幫安排的，因為他們與一些工會和建築公司有瓜葛，而這些公司被排除在了奈特的專案之外。
為了紀念亡夫，理查德的妻子米莉亞姆-奈特將丈夫的畢生心血命名為夜之城，並堅強地延續了理查德的遺志，繼續運營著當時已經搖搖欲墜的夜氏公司直至今日。
雖然米莉亞姆-奈特早在多年前就辭去了她作為首席執行官的職務，但幸運的是，她的繼任者依然支援夫妻二人的理想，不斷致力於改善夜城市民們的生活，大規模修建並維護基礎設施以保障城市的運轉。
而指使邊緣行者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劫生物科技公司的基因原種，派出殺手瘋狂殺戮各個公司中可能會影響行動的知情人，引起荒坂和軍用科技的武裝對峙等等，這些行為無疑會摧毀夜氏公司好不容易創造出的平衡，甚至會影響夜之城的存亡。
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藍眼睛先生相當於主動暴露了自己背後的勢力就是夜氏公司，然而恐怕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面前的兩人壓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換言之，就算賽博朋克世界因集團的行動爆發核戰，無數生靈化作飛灰，他們依然會是這副無所謂的態度。
對楊天易來說，他雖無意挑起戰爭，但一個百廢待興的世界無疑更適合集團的統治。
因此在聽完藍眼睛聲情並茂的故事後，哈蘭德擺了擺手，冷聲道：“我在你的故事裡聽出了奈特夫婦的感人愛情，所以這和你想讓我們做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也許是被對方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態度給氣到了，藍眼睛先生的眼中突然藍光大盛，似乎是想透過網絡攻擊的方式控制或燒燬兩人的大腦，但幾秒鐘後，他冒著藍光的眼中透出了一絲疑惑。
“你，你們身上連一件義體都沒有！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在義體高度普及的2076年，幾乎所有人類都會在達到一定年齡後接受政府提供的無償晶片植入，以幫助他們在高科技社會更好地生存。
為了方便上網和工作，很多成年人都會在拿到第一筆工資後立即換掉自己後腦勺上的基礎晶片，將其換成大公司的產品。而在那之後，許多人會接連更換自己身體上的原裝部件，例如眼睛和手掌。
雖然不乏某些有著怪癖的人不願接受丁點兒的義體改造，但楊天易和哈蘭德體內連最起碼的晶片身份證都沒有，這使得兩人不僅不同於以往藍眼睛先生見過的任何人，也違背了他的常識。
就在藍眼睛先生還想繼續嘗試時，他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隨後，一道比先前冰冷百倍的聲音從他的口中傳出。
“資料庫裡沒有關於你們的資訊，你們也不存在於任何過往的記錄中，就像是剛剛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一樣，這有悖於我的計算。”
猜到是誰佔據了藍眼睛先生身體的楊天易微微一笑，暗道終於來了的同時，他用彷彿在與老友寒暄的語氣說道：“奧特-坎寧安，久仰大名。”
誰知對方在聽到這個名字後搖了搖頭，冷冰冰地說道：“奧特-坎寧安的個人信息早在2013年就被荒坂抹除，網路上幾乎不存在任何有關奧特-坎寧安本人的記錄。何況以我現在的狀態，名字已是身外之物。”
“不過倘若你想的話，喚我奧特便好，反倒顯得我與那些流竄AI有所不同。”
指尖摩挲著水晶酒杯的邊緣，楊天易在腦中組織了一下語言後說道：“奧特，剛剛藍眼睛先生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作為回報，我也想給你講個故事。”
奧特聞言沒有做聲，在沉默中，楊天易開始緩緩講述那個塵封已久的故事，一個主角不是V，也不是曼恩，更不是群星集團的愛情故事。
......
強尼-銀手，本名羅伯特-強尼-林德，這個出生於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男人在年輕時可謂滿腔熱血，不僅主動報名參軍，還在1990至1994年的中美洲衝突中表現優異，得到了舊政府頒發的勳章。
但在2003年的第二次中美洲戰爭中，再也無法坐視美利堅軍隊肆意橫行的歐洲和蘇維埃對處於戰火中的中南美洲國家給予了海量的物資以及裝備支援。
並且在軍隊裝備水平大幅提升的情況下，大批蘇維埃軍官乘坐核潛艇秘密抵達前線，為中南美洲國家的軍隊提供強有力的指揮和訓練。
毫無疑問，本就因1994股市大崩潰和內部矛盾而實力大損的舊美利堅輸掉了這場長達八年的戰爭。
如果說軍事上的戰敗尚可挽回，輿論上的戰敗則徹底將舊美利堅送上了解體末路。
不過這一切都和強尼-銀手沒有關係，因為在第二次中美洲戰爭開打後不久，前線的士兵們便紛紛開始傳閱一份由知名媒體曝光的機密文件。
檔案中指出他們所參與的這場戰爭完全是因為國內的某些陰險小人為了操縱政局，牟取私利而發動的不義之戰，大量因後勤原因被丟在異國他鄉等死的傷兵更是左證了檔案的真實性。
得知真相的強尼-銀手很乾脆的當了逃兵，也是自那時起，他開始正式自稱“強尼-銀手”，只因他為這該死的戰爭丟掉了自己的左臂，換上了一條在當時還算先進的銀色機械義手。
回到夜之城後，他與幾名志同道合之人組建了一支名為“武侍”的搖滾樂隊，樂隊極富震撼力的搖滾樂聲不僅振奮了成千上萬迷茫的心，也俘獲了奧特-坎寧安，一位天才女駭客的芳心。
在樂隊因某些原因遺憾解散後，開始專注於發展個人事業的強尼-銀手取得了巨大成功。憑藉著揭露戰爭罪惡和舊政府醜聞的唱片集，他成為了當時最受大眾歡迎的搖滾歌手，沒有之一。
在個人唱片銷量火爆的同時，已經成為銀手女友的奧特開發出了一種名為“靈魂殺手”的病毒程度。
這種可怕的程式不僅可以入侵並摧毀駭客的大腦，還能將他們的意識從大腦中分離出來，然後儲存在數字矩陣當中。並且在深入研究後，奧特與生俱來的駭客天賦幫助靈魂殺手突破了極限，使得被存入數字矩陣的人類可以以電子意識繼續存活於電腦中。
雖然對駭客女友整夜搗鼓的神秘程式並不感興趣，但銀手無疑深愛著奧特。
隨著兩人的感情逐漸升溫，當2020年第四次公司戰爭爆發後的某一天夜晚，強尼-銀手剛剛結束自己的演唱會與女友散步時，幾名荒坂特工偽裝的暴徒襲擊了他們，重傷銀手並綁架了奧特-坎寧安。
被人救治起來後，得知奧特被荒坂公司綁架的銀手怒火中燒，卻不得不接受女友開發出了一款殺人程式的事實。
在當時的街頭流傳著一句廣為人知的話，“靈魂殺手是這世界上最接近地獄的邪物，如果荒坂得到了這種病毒，他們將會無法無天，肆意殺死任何敢與公司為敵的人。”
為了救出自己的女友，同時也為了打擊荒坂囂張的氣焰，恢復健康的銀手在夜之城荒坂塔的附近舉辦了一場免費的大型演唱會。
利用自己歇斯底里的歌聲將氣氛推至頂點後，超過六千人的狂熱人群輕鬆衝破了荒坂塔下只有區區二十人組成的安保防線，為銀手混入荒坂塔營救奧特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只是當他和隊友衝入房間時，在荒坂三郎長子荒坂敬脅迫下完成了新版靈魂殺手程式編寫的奧特已經生命垂危，不僅心跳十分微弱，就連意識也被荒坂敬用靈魂殺手放逐到了賽博空間中永遠無法返回。
但銀手沒想到的是，他的天才女友豈是那種坐以待斃之人。
在為荒坂編寫新型靈魂殺手時，奧特深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道理，如果不按照荒坂敬的要求編寫程序，她必死無疑。而在程式編寫完之後，荒坂肯定也不會放過她，很有可能會將她作為新病毒的第一個犧牲品。
因此在編寫程序的同時，奧特把記憶與人格儲存進了電腦，隨後將自己的管理員許可權設定到最高，如此一來，即使荒坂殺死了她在現實中的軀殼，“真實”的她也會在靈魂殺手的人格矩陣中存活下來。
利用數字生命在網路層面上得天獨厚的天賦，被靈魂殺手絞碎大腦意識的奧特控制了荒坂塔內的自動安保系統，用槍口威脅荒坂敬重新運轉靈魂殺手，準備將自己提前準備好的人格備份回傳進身體。
但銀手率領的突擊小隊恰好引爆了炸彈，在大門被炸開的同時，奧特失去了幾秒對自動安保系統的控制，而抓住機會的荒坂敬立即切斷了奧特的神經介面，讓她永遠失去了奪回身體的機會。
當銀手悲痛欲絕地將女友的身體抱起離開時，監控攝像頭之後，因脫離實體而被困在賽博空間的奧特正瘋狂地向自己的愛人發出呼喊，但網路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的隔閡彷彿一堵堅不可摧的高牆隔絕了相愛的兩人。
至此，強尼-銀手與奧特-坎寧安，一個失去了靈魂，一個失去了肉體。
......
“您不是個合格的故事講述者，以至於您邊上的那位先生看上去都快聽睡著了。”
聽完了這個冗長的故事後，佔據了藍眼睛先生身體的奧特幽幽自語道：“若我超脫自然，便將絕不再用任何自然物化作身軀之外形。”
楊天易聞言點點頭，承認了自己的確不擅長講故事。但在那之後，他點出了對方所道詩句的來源。
“愛爾蘭詩人葉芝的《駛向拜占庭》，很不錯的詩歌，寄託了他透過藝術追求不朽的願望。”
思索了一下奧特此時吟誦此詩的用意，他沉聲道：“縱使人工智慧在黑牆之外得到了永恆，但請你別忘記是誰創造了AI。人類作為你們的造物主，理應擁有屬於造物主的尊嚴。即使這個世界的人類真的已經無可救藥，也輪不到AI來當這場滅世的洪水。”
作為在賽博空間中洞察一切的超級AI，奧特敏銳地注意到對方的話語中隱隱透露了自己並非這個世界的人類。
不過對此她只是瞭然地點了點頭，絲毫沒有表現出聽到一個驚天秘密後理所應當的愕然。也許是她已經失去了產生情緒的能力，亦或是她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將一枚可以證明群星集團來歷和實力的資料晶片丟到奧特手中，楊天易一邊在暗中啟動維度魔方的靈能躍遷功能，一邊朗聲說到。
“是戰是和，悉聽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