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的終極目的是什麼？
藍鋒不明白為什麼父體會問這個，但既然父體問了，就一定有其目的，於是他也仰起頭，望著宏偉的“命運螺旋”，用不是特別確定的語氣說：“進化？”
還能是別的嗎？不可能是別的了。
誰料，保羅卻搖了搖頭：“說得好，但這並不是基因的終極目的。”
“不是？那是什麼？”藍鋒問。
“是存在！”保羅醞釀了幾秒鐘才鄭重給出答案，彷彿這個詞本身就很有分量，用輕盈的語氣根本說不出來。
“存在……”藍鋒仔細咀嚼這個詞，心中忽悠所動。
“沒錯，存在才是基因的終極目的，正如人吃飯，吃飯不是終極目的，獲取能量也不是終極目的，活著才是終極目的，而活著某種意義上，是存在的一部分。”保羅道。
“似乎挺有道理。”藍鋒微微頷首。
保羅接著說：“基因透過不斷進化，讓自己能夠繼續存在，不至於消亡。現在我再問你，基因達到存在這個終極目的的手段是什麼？”
“手段？”藍鋒愣了一下，蹙眉思考卻沒有想出答案，倒不是他笨，而是他真的從未想過此類問題。
“給你點提示吧，基因達到目的的手段可以歸類為兩種，其中一種很常見，不管是我們人類，還是動物植物，都世世代代使用這種方法。”保羅轉身看著藍鋒。
人類和動植物世世代代使用的方法？世世代代？
藍鋒再次思考片刻，腦袋裡靈光霍閃脫口而出：“繁衍！”
保羅滿意頷首：“環境適合的情況下，繁衍的風險最小，所以基因會透過繁衍實現自我存在，繁衍過程中產生的進化只是確保存在的手段而已。透過一代代積累，以生物性狀的形式表現出來，從而更加適應環境，提高生存能力。”
“環境適合的情況，那如果環境不適合呢？”藍鋒聽完，很自然順著思路提出新的問題。
保羅微微一笑：“如果環境極度不適合，無法以繁衍的方式繼續存在，基因就會做出另一個選擇，那就是永生！”
最後兩個字咬字很重，彷彿本身都帶著千鈞之力。
永生！
藍鋒心頭猛跳，原來父體並沒有避開主題，只是從另一個角度進行切入而已。
“你在質疑基因選擇永生的能力，對嗎？”保羅盯著藍鋒的雙眼，目光突然具有了看透心靈的力量，讓藍鋒無法與之對視。
“我沒聽過類似的例子，而且這和風言……他的情況不一樣。”藍鋒避開目光，擁有義體身為執劍官的強大實力，無法讓他在父體面前保有半點優勢，甚至連安全感都沒有。
“當然不一樣，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基因面對極度不利環境選擇的永生，更類似於休眠，無限接近死亡的休眠，持續成百上千年，乃至幾萬幾十萬年，直到環境合適復甦繁衍。”
頓了頓，保羅收起笑容，語氣開始變得嚴肅：“基因的這種永生是出於無奈，最終還是得繁衍。你仔細想一想，如果基因得到了新的永生方式，可以在環境合適的情況下保持存在，它還會選擇繁衍嗎？”
“不會！”並不需要過多思考，理智立刻給出答案。
“生物是基因的載體，如果生物自身可以永遠存在，繁殖也就失去了意義，如果已經存在後代，甚至會將後代視為敵人扼殺，因為後代帶來的威脅或許比外物更大。現在，你明白我要說什麼了嗎？”保羅沉聲道，目光變得鋒利無比。
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不明白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霍爾特家族是個大家族，直系旁系很多，保羅是家族內部的核心成員，卻絕非站在最上層，至少他的父親還活著。
假設那幾個老東西從風言身上得到永生的鑰匙，實現了自體的永生，保羅等子嗣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甚至會被視為威脅，即便不加以根除，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站上巔峰。
在永生面前，親情薄如紙，輕羽毛。
藍鋒額上冒出冷汗，他的的確確沒有想這麼深，更沒有意識到永生帶來的結果會是如此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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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是明白了。”保羅語氣放緩，犀利的目光也隨之收斂。
藍鋒艱難咽了口口水，點點頭低聲問：“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當然不，那可是永生的鑰匙！”保羅昂起頭。
藍鋒愕然，旋即明白了保羅的意思，一陣刺骨寒意從脊樑骨直竄天靈蓋。
保羅不想讓父輩得到永生，但他自己想得到，他明知道永生意味著什麼，卻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雖然誕生你的受精卵有我一半，但你畢竟是人造人，人造人經過調製後，基因會發生巨大改變。也就是說，你只有我的一小部分基因，非嚴格意義上並不算我的子嗣，再加上你不在家族內部，所以你對我沒有威脅，我也不會視你為威脅，恰恰相反你可以成為我的臂膀，成為真正站在我身邊的人，哪怕在我獲得永生之後，明白嗎？”
保羅第一次抬起手，按在藍鋒的肩膀上。
你不是我的子嗣！
你不是我的子嗣！！
你不是我的子嗣！！！
藍鋒從沒有期望過父體成為父親，更沒有奢望過從父體那裡得到關懷，他只是想藉助這條紐帶往上爬，站在更高的位置，掌握更高的權利，僅此而已，至少他是這樣反覆告訴自己的。
然而，此時此刻，聽到保羅親口說出這些，他還是感覺心裡特別不舒服，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戳破，忍不住想大聲咆哮發洩出來。
“我明白，這是我的榮幸！”藍鋒終究還是壓制住了發洩的衝動，再次避開保羅的目光。
“非常好，果然沒有看錯你。”保羅笑了，輕輕拍拍藍鋒的肩膀。
“我該怎麼做？”藍鋒問。
“保密，訊息不要從你這洩露出去。”保羅道。
“沒有別的？”藍鋒錯愕。
“還有需要我會聯絡你的，至於風言，我自有辦法讓他乖乖就範。”保羅一副盡在掌握的樣子，再次仰望宏偉的命運螺旋雕塑，感慨地說，“基因就是命運，說的真好啊，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