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枚勳章的花紋設計得並不算很華麗，質地卻是上佳，光澤清新而不突兀，很適合初來乍到的新人。圍繞著中央的滅卻十字，刻有密密麻麻的小羅馬字元，手寫體潦草隨性卻獨具魅力，我喜歡極了。
看來滅卻師至少在審美上是過關的。
（我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點？）
不過，讓我有點在意的是，授予我勳章的那位副團長在整個儀式過程中，都沒有說一句話。
在這座冰之宮殿裡，主導形勢的人完全是雨葛蘭·哈斯沃德，其他人都只是他的陪襯。我想他們二人的關係也算不上很和睦。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
“這是你們的制服。”
雨葛蘭又開口了，這次被人端上來的是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軍服，以及兩頂統一制式的軍帽。
我接過了它，發現它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柔軟很多。這衣服和通常意義上的軍裝最大的區別就是材料。滅卻師對飄逸感的喜好讓他們的制服也沒有沿襲“挺拔堅硬”的歷史傳統，而是多了很多寬鬆的細節處理，看雨葛蘭自己的衣服就能知道，他們把這種能在風中飛起來的動態認為是最有魄力的存在。
儀式結束後，萊茵單獨留下來，叫住了我們。
“片桐，特蘭斯，以後你們就是聖兵的一員了，無形帝國裡沒有那麼多的體系和約束，只有兩點，務必記住。首先，接到出動命令後第一時間完成任務，失敗者將受到懲罰。其次，團內嚴禁私鬥，違者處以極刑。明白了嗎？”
我還是頭一次見他用嚴肅而擔憂的表情說話。他是新人的教育擔當，所以以後也不會和我們牽扯上什麼關係了。
按理說，他不應該繼續搭理我們才對。
畢竟他對我從來都喜歡不起來。
“我們記住了，萊茵先生。”我點了點頭。
“關於無形帝國的其他事，如果有問題，就去問黑崎吧。以後他可能會成為你們的直屬上級。”
萊茵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好像在看著我，但當我把視線挪到他的臉上之時，他卻像一隻兔子一樣敏捷地扭過了頭。
“先生，您有話想告誡我嗎。”
我卻很平靜地追問了起來。
他似乎很意外於我的行動，在他印象中，我是個容易被微不足道的小事影響心情的孩子，而今日，不論是在剛剛參加考核的時候，還是現在質問他的時候，我都表現出了和以往不太一樣的一面。
“……片桐。”他不太情願地說，“小心黑崎。”
我愣住了。
“小心師父？為什麼？”
“他不像你想的那麼純潔，我自認不是個好人，他就更算不上了。要是掉以輕心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你搭進去。”
萊茵用波瀾不驚的語氣說著很可怕的臺詞，聽得我雙手發涼。
我的身體條件反射性地戰慄了一下，很快，我恢復了原來的呼吸。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我勸過你別想太深奧的問題，不過，我敢肯定，你不可能按照我所說的去做。因為頑固就是你的特色啊。”萊茵走向遠方的一座建築，他的聲音也漸漸隱去了，“快點成長起來吧！一個柔弱的驅殼是沒法揹負你沉重的理想的，少年……”
他只給我留下了這麼一句無厘頭的話。
我琢磨著他的深意，想了半天，還是不敢肯定他想說的究竟是什麼。
理想？
我的理想？難道是在說我對死神的嚮往會給我帶來危險……？可是，他又不知道我想做死神啊。
“片桐！”哈比已經忍不住心花怒放地披上了新制服的外套，“你看這個！這個腰帶！太厲害了吧！”
“是啊……很厲害呢……”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著他。這個小子，很明顯就是沉浸在自己的成功裡無法自拔了。要知道，不論是他還是我，都離“最強的滅卻師”尚有十萬八千裡之遙。虧他現在就能笑得這麼燦爛。
“啊！今晚是不是就可以住在這裡了？”
他像觀賞馬戲一樣瞅著冰之宮殿裡的那些房子，對它們充滿了好奇心。
“我想是吧，聖兵不是長期駐紮在無形帝國才對嗎。”
“那我們快點去搬行李吧！還要向他們幾個告別呢！”
哈比一蹦一跳地往前跑去。
他提醒了我。
對啊，以後我就沒法繼續住在黑崎先生帶我去的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房間了，就連那座塔樓，說不定都再也不會有機會走上去了。還有……得好好向照顧了我這麼長時間的漢娜女士他們道謝才是。
當我拖著自己的小行李箱、一路費勁地折騰到了一樓時，正好與前來找我的漢娜女士撞了個滿懷。
“抱歉——”
我連忙把她扶了起來。說實話，她好像又變重了，剛才的瞬間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被壓死在樓梯口上了。
漢娜卻滿臉喜悅，一點也不介意被我撞到的那一下。
“柚子，這是你的箱子吧？你要走了？”
“嗯。”
“真棒！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通過考核！哦，真是個優秀的孩子。我會想你的，天哪！”
她一興奮起來就會把歐洲人特有的高昂強調發揮到極致。
然後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感覺自己就像在被一隻巨大的北極熊緊緊壓在他的肚子上，被一團暖乎乎的東西團團圍住。這熟悉的體驗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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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也會想你的，漢娜女士。還有，替我向鮑恩先生道個謝。多虧了他給我的那把劍，我才能順利走到這一步。”說到最後，我的腦海裡馬上蹦出了那位老先生活靈活現地耍著工具箱的模樣。
“我會的，孩子。”她笑著說。
“漢娜女士……”
“嗯？”
“您也……多保重。”
我知道，這次離別之後，我們就很難再見面了。
漢娜女士吸了吸鼻子。我想她是在掩飾自己快要流淚的心情。
“我已經很重了，不會再變輕的。”她一邊開玩笑一邊繼續說，“謝謝你，柚子。能認識你我很開心。”
“我也是，我非常喜歡您的餡餅。天下再也找不出比您更會考餡餅的人了。真的。”
我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走在前面的哈比衝我喊了一句：
“片桐！我們得走啦！晚上好像有門禁！不過就算晚一點應該也沒什麼事……不過第一天還是別遲到的好吧？”
他開始自言自語了。
我鬆開了擁抱著漢娜女士的手，對她擠出一個微笑。
“……再見了，漢娜女士。”
“嗯，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柚子。再見。”
她對我揮了揮手。我提起自己的箱子，走完最後幾階臺階，來到了教堂陰影之外的地方。大自然的氣息代替了室內溫和混雜的空氣，夕陽的餘暉仍然在天邊的浮雲之間漂泊，我慢慢走近了哈比，和他用同樣的步速向前邁步。
我來了，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