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手中握不住的沙，稍不留意便自指縫間溜走。
對此，趙毅深有體會。
不覺間， 今天已是他躺在地上的第十天了。
比起第一天來，他的待遇好了不少。至少，身下的堅硬地面已被換成了一張柔軟獸皮。
比起第一天來，他的精神也恢復了很多。至少，那些洪水猛獸般的痛楚幾乎消失不見。
但他還是無法動彈，只能老實躺在地上。畢竟，筋骨上的那些恐怖裂痕，還沒有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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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第一天醒來，他便知道自己受了很嚴重的傷。但他萬萬沒想到，傷勢竟會嚴重至此。
當時，巨大的痛楚讓他近乎昏迷，同時生出被人大卸八塊的錯覺。而第三天，當神秘中年人劉偉解開纏在他身上的厚重紗布，幫他第一次塗抹藥膏時，他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錯覺。
四肢與身體幾乎完全分離，只有一絲筋骨相連。眼睛能瞥到的部分皮膚上，裂紋如蛛網般密佈，並伴有數十各色形狀的孔洞。
他心下清楚，這些孔洞，是碎骨刺出皮膚後留下的痕跡。
學院老師講帝國歷史時所說的“五馬分屍”酷刑，大概便是如此吧？
經歷過這等酷刑的人，應該都死得不能再死吧？
他心下這般相信著。
所以，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
最後，他只能猜測，眼前這幾乎不說話的中年人，這個自稱劉偉的平凡傢伙，擁有匪夷所思，能讓人起死回生的精妙醫術。
而現在，他愈加堅信。
僅僅花了十天時間，便讓折磨得自己生不如死的痛楚減輕，讓皮膚上的裂紋消散，讓破碎的筋骨開始癒合。
在他看來，這可稱之為神蹟。
落風城裡那些動輒需要幾十金幣的大醫館，那些衣冠楚楚的醫者聖手，只怕都及不上萬一吧！
心下這般想著，他忽地又打了個寒顫，頭皮有些發麻，胃裡也開始翻騰。
因為，實現這美好神蹟的過程，實在算不得美好。
也許，稱之為黑暗，或者是恐怖來得更為恰當些。
自第三天給自己的身體塗抹藥膏開始，劉偉便漸漸帶回一些奇怪而滲人的東西，比如一隻裝滿深綠血液呈錐形的巨角，一坨緩慢翻湧的白色肉塊，一堆形態各異的毒物，兩顆拳頭大的幾根不知從何生物身上取下，依舊帶著血絲的大骨。
比起這類東西，那些一捆捆的不知名藥草，倒顯得稀疏平常了。
一想起自己喝了八天由這些滲人東西混合著藥材調配出來，帶著莫名味道的湯汁，他終於忍受不住，感覺有東西翻湧上來，呼之欲出。
“又有反應了？那我再給你理一理氣息吧！”原本背對著他端坐，沉默看著洞穴外風景的劉偉忽地轉身，平靜道。
“不...不用，謝謝，我沒事。”趙毅當即回道。
他深吸幾口氣，強自驅除了那種噁心感。
幫自己理順氣息？開玩笑！自己寧願忍著，也不願讓這傢伙幫忙好不？
倒不是不領情，只是那理順氣息的方式，實在...實在...實在是讓他無法接受，比每天喝的那碗湯汁更難以接受。
一個男人，將自己的粗糙大手放在另一個男人裸露的胸膛上緩慢揉搓。就算這兩個男人年齡相差很大，就算那男人的大手異常溫暖，那也很是不妥吧？
比起這個，劉偉幫著他在全身塗抹藥膏倒顯得正常了些。
即使最開始時，趙毅對此同樣無法接受。
劉偉點頭道：“沒事就好。你身體恢復得不錯，照這個速度，再有大半個月時間，便能下地行走了。”
“我感覺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啊，怎麼還要這麼長時間呢？”趙毅眉頭微皺，疑惑道。
“其他地方筋骨的癒合倒是快，再有兩三天便成了。但四肢與身體接縫處的裂痕太過巨大，不易痊癒。”
“另外，你腹部受損嚴重，造成體內星辰之力完全外洩，星海枯竭。”劉偉想了想，認真回道。
“啥？”趙毅一愣，自己這是聽到了不得了的訊息啊！
“前輩，您的意思是，我體內已經沒有星辰之力了嗎？那豈不是一朝變回普通人了麼？”他瞪著大眼，實在是不敢相信。
得，現在輪著自己從頭開始修行了。
“事實上，不僅如此。作為儲存星辰之力的場所，星海本就脆弱，任何干擾都會造成它的不穩定，更別提是枯竭這種致命損傷。即便你回頭好生修行，想要回覆如今實力，也得耗費大量心力。更重要的是，作為召喚師，恐怕你的成就便只能止步於求知者了。”
“是這樣麼...”趙毅皺眉，卻是沒想到境況會糟糕至此。
短暫的失神過後，他又不死心地道：“前輩，召喚師的歷史已有萬年之久。在這漫長歲月裡，想必也有很多召喚師有和我類似的遭遇吧？這些人，難道全部泯然眾人矣了嗎？”
“大多數召喚師如你這般，確實不死心。但經過無數痛苦掙扎和嘗試後，他們還是認了命。據我說知，這漫長歷史中，只有數得出來的十多位逃脫了那等魔咒。而他們，最終都閃耀了各自所處的時代，成為召喚師歷史中有數的頂尖人物。”
“說起來，打破魔咒的方法眾所周知，但只有那幾位天之驕子得以成功，你可知為何？因為施行起來極為困難！便是有些人同樣達到了脫離魔咒的條件，也在歲月的磨礪中迷失了初心，不願再繼續...”似乎是因為趙毅的問題而心生感慨，原本沉默寡言的劉偉這會兒竟說了如此多的話。
“所以前輩，到底是什麼方法呢？您說眾所周知，但我確實不知道啊！”趙毅打斷了他的感慨，急切道。
“那便是轉而修身，以武入聖！”
“以武入聖？”趙毅表示不明白。
“對！大陸歷史至今，雖衍生出眾多種類的職業者，但萬變不離其宗，不外乎兩種，武者和召喚師。凡是依靠身體力量和技巧的職業，如盜賊、忍者等，都發源自武者，只是走了岔路。凡是依靠星辰之力的職業，如吸收所謂‘元素力量’的魔法師，擁有奇特能力的異能者，都發源自召喚師，全是小道。”
“武者講究磨礪己身，不斷超越極限，自內而外完善自我，最終肉身成聖，超脫凡俗，擁有旺盛生命力。只有自身擁有那等生命力，才能重新刺激星海，讓其恢復如初。”
“所以，若是想要恢復，唯有轉修武者，以武入聖這一條路可走！”劉偉嚴肅道。
“既然如此，我自當願意轉修武者。”趙毅點頭，心中已下定決心。
“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以武入聖，達到武者至高境界這條路同樣不比召喚師的修行簡單多少。而且，即便達到聖境，重新刺激星海也需要耗費海量生命力。那等消耗，足以讓達到聖境的武者境界跌落，此生再難攀至高峰。因為，才有一些驚才絕豔之輩達到這等境界後迷失本心，不敢嘗試。”
“便是這樣，你還打算繼續下去嗎？”劉偉問道。
“當然！”趙毅點頭，絲毫不曾猶豫。
比起見不到小天，這根本不算什麼。
“真是有魄力的小子！”劉偉輕嘆，神色間卻有一絲失神。
但他頃刻間便反應過來，繼續道：“既然如此，你如今自當靜下心來，好生恢復。當然，我也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先前那些材料的劑量，看來得加倍了！”
“啊？”趙毅嚇得一個哆嗦，方才激昂的氣勢不由一頓，迅速消散。
他開始稍稍有點後悔方才的決定了。
時間轉眼即逝，不覺又至天黑。
趙毅喝了藥汁，已然熟睡過去。
收拾完藥材殘渣後，劉偉身形一動，便消失不見。
片刻時間後，他已來到百里開外，站在一叢茂盛灌木叢上。
灌木叢下方，懸崖深不見底。
這是趙毅與小天跌落的地方。
“凡打不倒你的，令你愈加堅韌。凡不能毀滅你的，終將使你強大...”夜色中，他低著頭，看著懸崖負手輕語。
“你開始時阻攔我，是因為料到會有此結局麼？”片刻後，他又忽地抬起頭，眸中有異樣神采。
四野寂靜，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遠空，星辰明滅，散發微弱光芒。
但終究不曾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