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倒是活著，只是牛仔褲有些破爛，胳膊上有幾處擦傷，他好像還挺好的。好像為了證實一下，年長的村民摸了摸他的腿，骨頭沒有一點損傷。“你看見什麼了？”我問。他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捂住臉。這個青年顯然個性過於羸弱，有人給他一瓶礦泉水，他猛灌了幾口，彷彿生命全賴這幾口水。
“你看到什麼了？”大夥又問。這時，他開始說話，但只有年老的村民聽得清他在說什麼。我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他的回答難以置信：“我看見魔鬼了。”
聽到這話，所有村民都迷茫和慌亂起來。我問起曉莉的情況，是否看到過她，哪怕一眼，或者下去後聽到她的聲音沒有。回答一概是沒有。大多數人問的主要是那個鬼長什麼樣子，問青年看到魔鬼的全身，還是只看到臉，看上去像什麼，什麼膚色等等。
村民有人臉色開始變得慘白，有的從裂口往回退卻，擔心裡面會忽然伸出一隻模糊的手把他們拖進深淵。不止一個人說裡面可能有狼或者更兇猛的動物。許鈞等人還沒有到，村民不停地用顫抖的手指著裂縫口，一切都亂糟糟的，迫切需要人作出一個決定。但沒人聽我說話。這時，我發現自稱治保主任的中年人在腰上纏上了吊繩。他正準備吊下去，村民裡有威望的人朝人群呼喊了一聲。
村民再次聚集過來，分工明確，主任開始沉入那個可怕的深淵。
說實話，我也有點擔心最壞的情況發生。治保主任沉降到繩子能夠達到的極限。這時，我們都以為他會爬上來，有那麼片刻，我想，他在下面使勁拉繩子，我們在上面呼應，搜尋工作在一系列不光彩的誤會和叫罵聲中擱置下來。最後，我控制了上面的混亂狀況，讓老村民設法跟治保主任溝通，破譯分析他在喊叫什麼。他讓我們把繩子放下去，我們照他說的做了，看到剩餘的繩子吞進了深穴，我感覺心都快停止跳動了。但老年村民說主任應該很清楚自己這樣做的後果。
暮色來臨，深穴變得更黑，如果有可能更黑的話。幾分鐘前還在洞口邊緣迅速張望的村民已經失去了耐心，撤離不看了。
裡面傳來的吼叫聲越來越微弱，好像那個魔鬼帶著兩個新鮮的捕獲品撤退到大地的深處。不用說這個瘋狂的假設讓我們地面上的人有了放棄的藉口。
有人不斷地看錶，好像時間在這番歷險中起著多麼至關重要的作用。有人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還有人關照著我，有人詛咒著老天。
正當我仰望天空的時候，忽然傳來一聲吼叫，這聲吼叫不是含含糊糊的那種，而是說著話語，好像在說，嗨，上邊的人。但有村民說，那是惡魔的聲音。
我趴至深淵邊緣，看到了主任的手電光，好像螢火蟲微光一般，我衝著那光問：“情況怎麼樣？看到女孩了嗎？”。
燈光後面傳來微弱的聲音：“我挺好，我想把繩子給你們扔上去。”
老村民走來，卻說聽不到有聲音，他伸了幾次手，沒有繩子順著深穴內壁傳上來。努力幾番後，裡面聲音說要不再扔一條繩子下來。片刻之後，我們終於拉上一個人來。是一個女孩，何曉莉。我衝過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我感覺到她還活著，真是高興壞了。
老村民把繩子從曉莉身上解開，然後又把吊繩扔下去，治保主任爬了上來。
第五章
二十四
刑警們很快趕到了現場。左右各架起兩臺探照燈，痕檢技術員擴大搜尋範圍，尋找劫持者的線索。可惜救援現場太雜亂，人員太多，根本分不清哪是哪。
許鈞給鄧副局長打電話彙報現場情況，範達軒站在我身邊，不知是防止我溜走，還是對我特別照顧。不過，我並不在乎。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草地上，看著越來越多的人群聚集到了大石頭上。醫療救助人員上來了，幸好何曉莉只是身體擦傷和腳踝的扭傷，稍事處理，便用一副擔架抬了下去。
消防來了一個小分隊，救援雖然已經結束，但痕檢民警需要下到縫隙裡去勘查，讓消防兵有了用武之地。
北風呼呼地刮著，似乎可以滴水成冰。我不斷地吞嚥著口水，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不知是身體缺水還是體表已經結冰，真的很難分辨。整個人像被抽空一般，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虛空，就好像曾擁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或者一場泥石流，“譁”地一聲全部卷走了。沒有了骨架，如同飄浮在空中，沒有了外殼，整個人都散落了。一陣風吹來，我就會像燃盡的樹葉一樣化作一團灰隨風消逝。
上上下下的警察越來越多。疲憊不堪的救援村民都請下了山，在治保主任家裡集合，接受警察詢問。見義勇為基金會送來了慰問品，上過山的村民人手一份。他們雖然不稀罕那點東西，但感覺新奇，每個人看起來都很高興。
似乎沒人理解我的心情，更沒人懂得我的悲傷。明天，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都會過去，會重回平常的日子，迴歸普通和平凡，回到老婆兒子熱炕頭上。但我呢？我要回到單位去嗎？回到顯示器和材料堆裡，假裝堅強？或者回到沒有方非的屋子裡，日復一日地重複孤獨而沉寂的生活，假裝自己的生活因工作而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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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躺下，就這樣躺在枯死的衰草上。我想慢慢地像草一樣融化在泥土裡，直到世界不復存在。我想回到過去，回到沒有謊言，沒有傷害，還不瞭解暴力的時候，那時犯罪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案件都是表現在紙上的。
許鈞和範達軒應該瞭解我的身心。我太累了，自騷擾電話之後，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我已經疲憊到了極點。我希望可以閉上眼睛，再也不要睜開。我希望自己能徹底消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