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黃昏，汙血旗陣在戰場中游走，瑪哈高舉的吸魂錘成了瑩瑩光流的中心，將股股遊魂牽入光流中。
勝負在中午時分就已經決出了，但包圍圈就像血肉鑄就的水庫，稍稍一點變化就會決堤，根本不容納降。外圍能接觸到義軍的帝國士兵們瘋狂得只知道砍殺，壓根沒有投降的想法，被擠在裡面的又完全沒有投降的機會。
從午後到黃昏的漫長時間，義軍們做的就是用更嚴整的隊形，更協調的攻擊，將被包圍的帝國軍團一層層剝下。加上弓箭手和投石機在外圍的拋射，整個過程已經不是戰鬥，而是處刑。
義軍士兵們最初是漸漸殺得麻木，麻木到了極致，憐憫又漸漸泛起。他們一邊進攻一邊呼喊“別抵抗了啊”、“丟下武器”之類的話，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將放棄抵抗的帝國士兵從人堆里拉出來。
被義軍俘虜的帝國士兵不到一萬人，一半以上都是在屍堆裡搶出來的傷員。算上兩翼被擊潰後就先跑掉的加拉迪亞騎兵，以及包圍過程中零星突圍的強者，整支帝國大軍活下來的不到三萬人。
也就是說，足足有十三萬人倒在了這片長不到八雷莫里，深不到五雷莫里的戰場裡，其中絕大部分屍體堆在直徑不到兩雷莫里的包圍圈。
義軍的傷亡還沒有精確統計，不過損失最大的階段僅僅只是中央陣線以汙血旗陣為核心的相持戰。到包圍圈合攏後，損失就微不足道了，估計死者不會超過萬人。
“這是一場盛大的祭祀……”
汙血旗陣停在戰場中心，檢視了馬車上被汙穢和毀壞的瑪拉神像，瑪哈發出深深的感慨：“原本祭祀的……不，扭曲的是瑪拉，祭品是我們，還好我們勝利了。”
雖然說出了“勝利”，雖然戰場四周迴盪著義軍將士的歡呼，瑪哈的語氣卻異常沉重。
她很清楚，跟加拉迪亞世界即將迎來的命運相比，這樣的勝利是微不足道的。哪怕一路勝利下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救下一小塊世界，以及極少一部分人。
妮維雅體貼的勸解：“就算是塔洛絲，也沒辦法揹負起整個世界的命運，你作為義軍統帥，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瑪哈羞慚的低頭說：“我只是遵照晨星大人的命令戰鬥，是他帶來了這樣的勝利。”
妮維雅掃視四周：“他嘛……的確令人驚奇，對了他人呢？跟他的希伊蘭蒂躲哪快活去了？“
看到不遠處另一個正在忙乎的身影，她尖叫道：“奧麗維拉！“
小矮個正蹲在屍堆裡，連枷的錘頭分別落在三個還沒斷氣的百夫長身上，骷髏頭造型的錘頭上血光微微閃爍，抽出股股細微血流，讓那三具身體抽搐不停。
“高照答應過賠我的！現在找不到他人了我臨時抽點血補充下不行嗎？”
奧麗維拉趕緊收了連枷，她也知道這種事情很犯忌的，至少塔洛絲不會高興。
看著那張蒼白小臉，妮維雅嘆氣，奧麗維拉在這場戰鬥裡還真是被超限壓榨了，無數強者撲向汙血旗陣，都指望解決掉瑪哈瓦解義軍士氣，全靠奧麗維拉用泰古斯血棘之力分割應對才抵擋住。
妮維雅放緩了語氣：“我只是提醒下你，仗雖然打贏了，可不管是聖靈魔神還是凡人，都很不開心。“
奧麗維拉聳肩：“勝利就是勝利，真是矯情。”
掃視四周，這是帝國軍團的中心，那輛載著瑪拉黃金神像的馬車周圍，密密麻麻的疊壓著身著黃金胸甲的屍體，他們不是教會衛士就是軍團親衛。馬車上掛著長袍教士和若干修女，都是絕望之下自殺的。
前方還有一輛馬車，四匹駿馬倒在地上，翻倒的車廂壓著幾具人體，其中一具穿著有執政官裝飾的盔甲，那卻並不是尤裡烏斯，只是替身。
馬車周圍散落著無數旗幟，每一面代表了一場戰役，標識著統帥的豐功偉績。
瑪拉的神像、帝國軍團的榮耀，執政官尤裡烏斯的榮譽，這一切都在此終結了。
跟著一起終結的還有十多萬條人命，這些死者的靈魂大部分都被瑪拉之力扭曲，阿凱和塔洛絲都無法接納。
“真是可惜，這些多血喲……”
即便是有吸血鬼屬性的血巫師，即便只將這些人視為世界之內的土著，此刻奧麗維拉的心靈也壓下一股厚重而冰寒的力量，讓她唏噓起來。
葛瑞絲、阿斯旺和陶德三個學徒走了過來，通報了高照的行蹤，同時也發表著感慨。
“院長正在做祭祀梅瑞蒂亞的準備，那些屍鬼化的屍體要做特別處理。”
“還好梅瑞蒂亞站在我們這邊，不然這場戰鬥真是危險了。我們不但會失敗，加拉迪亞還會多出一支屍鬼大軍。”
“院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怎麼會失敗呢？”
妮維雅下意識的要說教點什麼，感應到學徒們身上褪卻了一層青澀，淡淡笑著閉嘴。
是啊，剛才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自己也沒有絕望過，她相信高照。
原本只是淡淡的期待，現在變得濃烈了些，她期待著儘快結束這個世界的歷程，好重啟她的巫師之路。
那需要奇蹟，不過高照這位……院長，又一次證明了他創造奇蹟的能力，她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克林弗恩的挑戰，加拉迪亞的難題，都是靠火焰解決的。克林弗恩的初火，加拉迪亞的梅瑞蒂亞生命之火，高照這個傢伙，真正的力量其實是……創造奇蹟之火吧。
戰場邊緣，一個大坑正在不斷加深和拓寬，同時一具具剝去了鎧甲和武器的屍體被丟進坑裡。
大坑中心，高照插下螺旋劍，點燃了營火。
“雞血對你們異人的力量有激烈的反應，還真是神奇啊。不過我覺得倉促之間很難找到足以淨化十多萬靈魂的雞血。”
他還在跟梅瑞蒂亞聊天，生命與活力女神剛剛完成了一次超大規模的淨化，心情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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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扭曲的瑪拉之力還殘留在戰場上，十多萬死者必須徹底處理掉，才能避免出現屍鬼大軍。
對此梅瑞蒂亞就無能為力了，她只能剋制屍鬼，對付不了還沒屍鬼化的靈魂。
這些靈魂被扭曲的瑪拉之力浸染，對塔洛絲滿懷憎恨，連死神阿凱都無法處置。
屍體燒掉就能避免屍鬼大軍的出現，但這些靈魂不處理掉，很容易被其他魔神利用。
比如混沌與破壞魔神達貢，物質界裡任何激烈的爭鬥和破壞都能吸引的關注，如此規模的決戰自然不會缺席。戰死者的靈魂從來都是的上好食糧。之所以現在還沒現身，或許這些靈魂被瑪拉之力侵蝕，心懷戒備，或許是塔洛絲和梅瑞蒂亞的聯手，讓有了顧忌。
還有腐爛女神娜米拉，在高照眼裡，這傢伙就是個戀屍癖。的神器娜米拉之戒可以賦予吃屍體恢復生命和魔力的能力，這樣的戰場顯然也不會缺席。
靈魂收割者莫拉格巴爾就更不用說了，跟屬於聖靈的死神阿凱是死對頭，把戰死者的亡魂理所當然的歸於。
這時候還沒現身，應該是忌憚塔洛絲。塔洛絲曾經衝入的湮滅領域冷港重創過，還奪走了的吸魂錘。
戰場無法移動，屍體燒掉後殘魂還束縛在原地，塔洛絲不可能一直駐留於此，高照正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雞血裡的力量超越了聖靈和魔神。”
這一戰讓梅瑞蒂亞跟高照的關係更緊密了，亡魂的事情也跟有關，倒是在努力幫著高照思考解決方案。
“你帶來的火，加上我的生命之火，雖然不能完全驅散扭曲的瑪拉之力，但至少能把亡魂裡的憎恨清除掉，幫助他們投向死神阿凱。遊離到其他地方侵蝕屍體變成屍鬼，或者被其他魔神利用的可能性就會減少很多。”
梅瑞蒂亞提出的這個方案跟焚燒屍體一樣，都算是……大力出奇蹟。
高照看了看不斷丟下來的屍體，苦笑道：“這得焚燒整個戰場吧，我們加起來也點不燃這麼大的火。”
旁邊營火熊熊燃燒，希伊蘭蒂沉靜的立在營火旁，火光映照得她如一副光影變換的絕美油畫。她並不參與高照跟梅瑞蒂亞的討論，但就是這樣的身姿，已經給高照提出了建議。
她願意跟隨高照來到加拉迪亞的原因只有一個：用克林弗恩之火做好事。
高照嘆氣：“也只能如此了，燒一點算一點。”
梅瑞蒂亞再問：“如果你說的是對的，這個世界已經無法挽救，也就沒必要徹底清理，壓制一段時間，確保不會影響接下來的行動就行了。”
這位女神好奇的問：“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
接下來……
老實說這一戰已經把高照的精氣神消耗得差不多了，這還是奈恩聖靈並沒把這一戰看得多重要的情況下，更沒多少黑巫師灰巫師組團參與。之前攻擊汙血旗陣的巫師們，沒誰願意以死相搏，他們連彈出加拉迪亞世界換個身份重來的代價都不願意付出。
高照很想好好回異度天宇好好休息一下，在加拉迪亞這種級別的世界裡待久了，不可避免的會被世界意志浸染。就像玩遊戲玩得忘掉了自己是玩家，太代入到角色裡一樣。
不過要贏……不，不是贏，而是實現最初設定的目標，卻一點也不能鬆懈。
這一戰改變了尤琳的劇本，他完全不清楚尤琳會怎麼反應。
只有一點能確定，塔洛絲自由軍不能休息，塔洛絲瑪哈必須借此戰壯大聲勢，匯聚出更強大的凡人隊伍，然後向加拉迪亞世界的心臟，也就是帝國的首都莫雷託尼亞前進。
可以召喚阿卡託什的龍火，只能在元老院和皇宮之間的白金大廳點燃。
那裡才是真正的決戰，是決定世界命運的舞臺。
高照對梅瑞蒂亞說：“接下來，當然是前進。在那之前，先解決眼前的麻煩吧。“
他向營火走去，梅瑞蒂亞的意念忽然劇烈波動了一下。
“出現了奇怪的凡人……不，不是凡人……”
梅瑞蒂亞剛發出示警，不遠處一具屍體忽然蓬的炸開。
碎裂骨肉飛灑而出，像引信一樣，附近的屍體接連炸開。
股股已經變得褐紅乃至黑色的血液在半空中遊動，像蛇或者繩索般穿梭交織，震盪出一道道充斥著腐臭的氣息，推送出的力量有如屏障，將高照所在的空間從埋屍坑中割裂出來。
屏障原本只將高照一個人罩住，十多米外營火的火柱卻偏斜而下，頂住了屏障，最終屏障只得擴充套件到更大，將高照和希伊蘭蒂，連同營火一同罩住。
屏障之內的屍體卻沒有炸開，此刻抽搐扭動，竟然站了起來。
屍體並沒有變成屍鬼，而是被奇異的力量驅動，匯聚到一起，相互撕咬著，像無數蛆蟲蠕動，很快揉成了一個直徑七八米的屍團。
由扭曲血肉構成的腿臂從屍團中伸出，密密麻麻幾十根，將屍團撐離地面。頂端擠出若干顆頭顱，有的血肉模糊，有的露出大半頭骨，所有頭顱眼裡都亮起了猩紅的血光。
那些頭顱發出風吹朽木的空洞聲音，無數個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疊音。
“我觀察了很久，確認你這個紅星學院的院長，已經偏離了血巫師的道路，背叛了血巫師的傳承。”
這是異度天宇的語言，說著讓高照心跳加快了不只一拍的話語：“現在，我將以血巫師正統代表的身份，將你和你的力量之源，埋葬在這個即將湮滅的世界。”
這是個血巫師！
肯定不是九十七環的血巫師，而是來自其他環的血巫師學院，至少也是個液化巫師。
罩住他和希伊蘭蒂的屏障，自然就是類似泰古斯血棘，比奇怪更高階的世界之力。
但還不只如此，破曉者的金光黯淡了許多，梅瑞蒂亞的意念也變得極為模糊，奧麗維拉的泰古斯血棘可做不到這種程度，這並不是力量高低的問題，而是機制問題。
“莫拉格巴爾……”
看著在屍團縫隙中流動的黑血，高照恍然醒悟，這個血巫師用上了莫拉格巴爾之力，彼此的關係就像他跟梅瑞蒂亞，以及奧麗維拉和諾克圖娜爾。
“你是誰？如此囂張，就不怕環流議會的懲罰嗎？”
高照退到營火邊，跟希伊蘭蒂的溫熱身體相觸，心中異常安定。
這傢伙剛才做的宣告，可不是簡單的殺掉他，那樣只能讓他彈回異度天宇，而是要將他禁錮起來，跟著加拉迪亞世界一起完蛋。
十多顆頭顱一起笑了起來：“毫無見識的背叛者，你以為異度天宇只有一種秩序，巫師們只受環流議會的管束嗎？”
這話倒沒錯，環流議會只是異度天宇的白道，還存在著深潛者集會所這樣的黑道。
所以這個聲稱自己背叛了什麼血巫師傳承的傢伙，來自某個僅由血巫師構成的秘密組織？
他努力套著底細：“我不知道什麼血巫師傳承，我也是被臨時指定為院長的。”
“住口！”
疊音怒吼：“你點燃了封印之火，這就是背叛！”
“等禁錮住你，再好好審判你的罪行！”
潺潺黑血自屍團中滲出，化作條條血蛇，向高照激射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