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看向那戴著三綹的李遠明眼中，有些瞭然的意味。
邊唱邊演，須盡歡不僅唱腔夠格，那戲也不錯，頗有些老大王坐擁兵權，持才狂放的味道。
三綹的李遠明聞言躬了躬身，更是恭敬：“千歲爺虎老雄心在，黃巢聞名他就不敢來。”
聽到這句話，須盡歡眉眼微微含笑，雙手微微抱扇，接著仍是西皮流水的板子：“賢弟休要把孤抬，有輩古人聽開懷。昔日有個姜呂望，穩坐釣臺他就不下來。”說到最後，搖了搖扇子，那麼一指點，而後仰頭一笑。
端的是自信自傲的神色。
李遠明看著她，有些無奈的指點著她，也是接著流水板子：“釣魚臺來魚釣臺，釣出周朝八百載。千歲不發人和馬，黃巢笑你是老無材。”
須盡歡聽著似覺得可笑，她邊唱：“笑只笑唐天子，他笑孤王為何來？中軍帳，掛了帥，眾家太保把兵排。一馬兒殺至在唐室界，萬里乾坤扭轉來。”
唱到了中軍帳，掛了帥的時候，她展開扇子，萬里乾坤的時候，負手耍了一個花扇。手伸兩指，往前一抻。
李遠明道：“說此話就該發人馬。”
她再一指點：“唐王晏駕你再來。”
接著，伴奏變了西皮搖板，李遠明拖長著嗓搖著扇子，含笑著看著那面前啥都沒有的桌子，似乎面前滿是金銀珠寶：“問千歲，此寶你，愛不愛？”
西皮搖板唱的慢，氣兒要長要穩中帶著足，是很考驗唱腔和功夫的。
這廂戴著滿髯的李克用須盡歡明顯是有些心動，看著那桌子。
她聽到那一句此寶你愛不愛的時候，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笑了。接著唱了一段長腔的搖板，眼神都沒有離開那桌子：“謝賢弟千里迢迢路遠來。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程敬思李遠明聞言，笑著捋著鬍子，指點扇子，低聲忙說了一句：“收下了吧。”
須盡歡端著身子，眉開眼笑，似乎此刻她就是那愛財的李克用，唱的是最後的一段搖板：“來來來，一禮全收往後抬，抬，哎，哎，哎哎哎~”
最後抬一字，看向左右，扇子指點，而後一挑，唱罷負手轉身，有兩個同學起了身，把小桌子給搬走了下去。
解寶的這一段就唱完了，伴奏一落，整個教室裡頭掌聲雷動。
他倆聽著掌聲，眼睛都亮閃閃的，很是開心，咧嘴朝馬老先生躬身抱扇敬禮，隨即轉身朝伴奏同樣躬身一禮。
然後朝著教室內的鼓掌的同學們抱了抱扇。
馬老那那扇子剛剛隨著鑼鼓點，也在自己的手心敲著鼓點。
等他們謝完場之後，馬老笑著點了點頭，對他們二人道：“不錯啊，不錯，有老師教過你們了？”
倆人都搖搖頭：“沒有。”
馬老笑的更開心了：“那你們這可是自學成才呀。”
倆人嘿嘿兩聲，撓著自己的腦袋，都頗為不好意思。
馬老之所以能夠受學生們的愛戴和喜歡那完全都是有原因的。
開學第一課，戲曲系除了青衣花旦所有的班全都在鬼哭狼嚎的時候，須盡歡他們悠閒的排著戲，然後幸災樂禍。
馬老教戲會先一個一個的摳你的字眼兒，比如說哪一個字唱的不對，他單把整個本子上的那個字給你圈出來，然後用手機給你一遍遍的錄單個字兒，直等到那字的韻味意思出來了，馬老這才接著讓他們往下唱。
《解寶》這一摺子練了一整天，馬老先是讓他們熟了唱，等這唱過了之後，再說走場和身法。
先練唱的時候，馬老說：“你們這要是唱都唱的不準，再讓你們走位擺身法，你們這腦子也夠嗆能反應的過來，慢慢來，先把這一字一句的唱熟了，再說走位和身法的事兒。”
這點兒是跟他們班的別的老先生不太一樣。
別的老先生想讓你唱的過程中就練身法走位，要讓你做到唱不離走，走不離唱。
馬老教學，完全反著來。
倆人這還不適應。
也就是在這不適應裡，馬老的嚴厲就出來了。
須盡歡算是那種有對樂感的天分，但是肢體對樂感也都本能性的反應，現在馬老單個字開始扣，她就感覺到了不適應。
馬老不像是老師，更像是師傅，老人家嚴厲起來，簡直讓人汗毛直立。在須盡歡唱了好幾遍還是不準確的時候，直接一摺扇輕敲了須盡歡的腦門上：“剛熟悉，這又不對了。”
痛是不痛，但是須盡歡能夠感覺出來老先生的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語氣。
所以這一天。上馬老課的學生們幾乎都是繃著全身的弦，大冬天的，學生們感覺自己的腦門和後背都滲出了汗，這種頂級先生的教授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沒人敢怠慢偷懶，所以等晚上下課鈴響起來的時候，繃了一天神經的學生們簡直喜大普奔。
而讓學生們沒有想到的是，馬老上課下課反差還挺大，下了課，大手一揮，手裡的摺扇一指點，和藹可親的跟學生們道：“食堂走起吧，今晚兒請你們吃好吃的。”
老先生的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那幫學生們那可全都愣了住。
學生們碰到這種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關鍵是也不熟，那自然還是會收斂不少的。
須盡歡他們倆也是，要是須盡歡他們班老王說請客吃飯的話，他們能分分鐘把老王給吃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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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馬老說要請客吃飯，那還是不好意思的。
須盡歡他們倆沒說話。
學生們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個人吱聲的。
老先生看著此情此景，笑著搖搖頭，道：“不用不好意思，走吧走吧，要不然我可得買了打電話讓你們再過去拿了哈，不過那多麻煩呀，你們還得再跑一趟。回頭我在那兒打著飯，別的老師問，你們班學生呢，我說沒來，瞧瞧，我這面上多不好看。”
他們馬老說話就是特逗，本來學生們還挺拘謹的，讓他這麼一逗，都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先前在課堂的嚴肅緊張氣氛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