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領頭的那衛兵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
他機械般地轉過頭去，腿忍不住開始顫抖起來。
藉著月色，一張年輕的臉龐展現在眾人面前。
一身筆挺的皮甲，手緊緊地把著腰間的佩劍，臉色冷峻無比。
“漢……漢克大人……”
幾個衛兵彼此看了一眼，聲音結結巴巴。
“這麼晚了，不好好巡邏，帶著不相干的人……”
漢克的目光掃著一行人，話語中滿是冷意。
他將腰間的佩劍猛地抽出來，“你們是想逃跑？！”
銀晃晃的佩劍如同死神的手，掐的那幾十個人喘不過氣來。
明明只有漢克一人，但他們就是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一個看上去不過三四歲的孩子，因為忍受不了這般沉重的氣氛，竟直接大哭了起來。
“彼得，別哭了……”
站在那孩子旁邊的婦人連忙蹲下來，將孩子抱在懷裡，拍著孩子後背的手不停地在顫抖著。
先前跟隨在波特身旁的幾個壯漢對視一眼，剛準備走上去，卻被那些衛兵攔住，“不可！”
“龐特，我給你解釋的機會。”
漢克將劍尖對準龐特，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我對逃兵的態度。”
聽到漢克的話語，龐特的身影一顫，顫顫巍巍的走到漢克面前。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個頭比漢克稍微高些，但就是這麼一個壯實青年，此刻的眼中竟充滿了淚水。
“漢克大人……”
他直接跪在了堅硬的地面上，低垂著頭，淚水不停地從他的眼睛掉落在地上。
“彼得今年才三歲半，我母親的身體也不好，她都已經七十歲了……”
龐特低著頭，哽咽著，壯實的身子一顫一顫的。
“您知道的，一隻大老鼠，都需要五六個衛兵才能解決……”
“據我所知，十幾千米之外，可是有著上百隻大老鼠！”
“上百隻啊！”
“哪怕有城牆和弓弩，我們不過一百人，就算拿命填也不夠填的！”
“更何況，那些大老鼠裡面還有兩三只下午貧民區那裡的怪物。”
“只要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這些，您都是知道的！”
龐特猛地抬起頭來，鼻子不停地抽動著，臉上滿是淚痕。
“唉。”
漢克輕嘆一口氣，將長劍放了下來。
“我願意留下來和那些雜碎們決一死戰，但是我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
龐特的眼睛已經變得通紅。
“求求你，漢克大人，放他們一條生路！”
後面的那些衛兵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眼睛也在剎那間變得通紅。
旁邊的那些婦孺和老人，更是已經開始抹起眼淚來。
“而且……您的太太不是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嗎？”
龐特的話音剛落，漢克的身體竟忍不住輕輕一顫。
“難道您就忍心，看著太太和您的孩子，死於那些老鼠的爪子下嗎？”
“夠了！”
漢克冷聲道。
他抬起頭來，看著不遠處的那些老弱婦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漢克將佩劍收回劍鞘，先前冷峻的面龐竟多了些動容。
“你們，都願意留下來與魔物決一死戰嗎？”
他看著不遠處站成一排的衛兵們，沉聲道。
那些衛兵們抬起頭來，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說話！”
“願意！”
衛兵們挺直身軀，神色肅然。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們的家人離開吧。”
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漢克說道。
衛兵們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喜色，就連運送人的速度也快了幾分。
“還有，我待會送雪莉過來，幫我照顧好她。”
漢克拍了拍龐特的肩膀，低聲說道。
“您放心。”
龐特擦了擦眼淚，敬了個禮，隨後走到不遠處的一個壯漢身邊，交代了什麼。
漢克回頭再看了眾人一眼，隨後快步離開。
艾倫站在陰影處，目睹了這一切。
對於這些衛兵們，他只有深深地尊敬。
明明能夠和家人一起遠走高飛，但他們卻毅然決然的留下來，面對幾乎是必死的戰鬥。
艾倫捫心自問，如果自己是他們，可能做不出這樣的選擇。
見到撤離計劃順利進行，艾倫也沒有再逗留下去。
在鎮裡大致轉了一圈，沒發現還有什麼異常後，艾倫剛走到辦事處門前，卻想起老奧克已經把裡面折騰的不成樣子。
幸好他記憶不錯，找到了先前泡澡的那家人。
“她在這裡嗎？”
艾倫看著開門的夫婦，問道。
“那位大人在裡面，還有那個老先生也在。”
丈夫見到艾倫，將門敞開來，一邊迎他進去，一邊輕聲說道。
米婭靜靜地坐在火爐旁邊，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她的右臂正在輕輕地顫抖著。
艾倫坐在她的旁邊，沒有說話。
火爐邊，只有柴火燃燒的嗤嗤聲。
看著米婭露出來的白皙下巴，艾倫越發好奇那斗篷下究竟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難道是醜的不敢見人嗎？
心裡有些煩悶的艾倫只能自己開點玩笑來作樂。
魔力強化了魔法師的身體，讓魔法師哪怕幾天幾夜不睡覺，都沒有任何關係。
但如果想要狀態不受任何影響的話，只需要休息一兩個小時即可。
艾倫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米婭的曼妙身影，聽著火爐的聲音，靜靜地進入了夢鄉。
聽到逐漸走近的腳步聲，艾倫睜開了眼睛。
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
見自己驚醒了艾倫，她的臉上滿是歉意，“對不起，大人，我是看火爐快滅了，想過來加一點木柴。”
“沒事，過去多久了？”
擺了擺手，艾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感覺精神抖擻。
“大概一個小時。”
民婦見艾倫似乎在尋找米婭的身影，連忙說道：“那位大人出去了。”
艾倫點點頭，表示知道，他從懷中掏出兩枚銀幣，將其遞向那民婦。
“大人，您為我們出生入死，我不可以接受。”
民婦低著頭，有些惶恐。
“收下吧，我也不缺這點錢。”
笑了笑，艾倫將手伸到民婦的面前。
見艾倫執意堅持，民婦只好深深地一鞠躬，隨後將那兩銀幣收起來。
艾倫剛走到老奧克先前的房間，就聽到民婦的聲音。
“您的朋友在裡面。”
艾倫敲敲門。
老奧克打開門來，蒼老的臉上似乎又添了幾道皺紋。
“進來吧。”
他敞開木門，朝著房間裡走去。
老奧克走路的樣子有些顫顫巍巍的，彷彿隨時有可能倒下似的。
“你的身體還好嗎？”
艾倫跟在他身後，問道。
“死不了。”
老奧克笑笑，坐在一個木椅上，示意艾倫坐在他對面。
“我已經讓人去打掃辦事處，估計白天就能住了。”
他看了看窗外，依舊是霧濛濛的，但天空中已經出現些許亮光。
艾倫點點頭，沒說話。
“唉，據王城分會的說法，明天……不對，今天下午，就是魔力最為活躍的時候，算算時間，咳咳，那些魔物也快要接近灰石鎮了。”
老奧克咳嗽著，臉色越發蒼白起來。
今天下午嗎……
艾倫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灰石鎮的大街上依舊是那麼繁華，甚至比以前更加擁擠了。
艾倫倚靠在一個麵包店的旁邊，聽著不遠處黑暗的小巷中傳出的各種鬼鬼祟祟的聲音。
求饒聲，慘叫聲，呻吟聲，嬌喘聲……
一時間，艾倫不禁有些煩躁起來。
就算自己能在一秒之內將那些罪犯全部殺死，可這又有何用呢？
在暴動的魔力下，任何正常人的慾望都會被放大。
殺了一個，兩個，還會有更多忍受不住誘惑的人，選擇滿足自己的慾望。
人還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那些逼近的魔物。
艾倫抬起頭，看向遠處的灰石鎮城牆。
高約十米的石制城牆，真的能抵擋住那些兇殘的魔物嗎？
哪怕還沒親眼見過那些難民口中的魔物潮，但艾倫的心裡已經開始打起鼓來。
鎮裡，真正稱得上戰鬥力的只有他和米婭兩個二星魔法師，剩下的，也不過是那一百來個衛兵罷了。
這點力量，同時面對一百只魔物都會吃力吧。
只要灰石鎮的防禦一被攻破，以魔物的殘暴，可能這幾千人一個人都逃不出去。
從懷中掏出祭品袋，艾倫清點了一下自己的祭品。
三枚斧之碎片，火樹之根，稍微黯淡了一點的隼之羽，治癒之種，充滿裂紋的白色面具，還有老傑瑞的鼻子。
其中斧之碎片和治癒之種，都是他從老奧克那裡拿到的。
據弗朗特說，斧之碎片和治癒之種是魔法師最基本的祭品，亞法隆那邊幾乎是免費發放。
這些祭品，不知道能殺多少魔物。
看著藍色的天空，艾倫有些出神。
“吃點麵包吧。”
這時，一道聲音卻從艾倫身旁傳來。
艾倫轉頭看去，是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一頭金髮，鼻子上有一點雀斑，穿著一身白色的裙子，手裡端著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白麵包，看起來很是可愛。
“不怕我吃了你？”
艾倫笑了笑。
他此刻的右臂沒有任何偽裝，通紅的手臂再加上口水時不時從魔口滴落，足以嚇退很多人。
在大街上走著時，都沒有行人敢靠近他。
在面對罪犯時，只需要揚一揚右臂，對方一看到魔口，瞬間腿就軟了。
可見魔法師的兇殘有多麼深入人心。
“你是好人，我為什麼要怕。”
那姑娘笑了起來，像是春天的花兒一樣。
沒想到到了異世，還是逃不過好人卡。
艾倫從托盤中拿起一塊麵包，放入嘴中咀嚼了起來。
雖然魔法師幾天幾夜不吃飯喝水也沒有任何關係，但總有些飢餓感。
“我叫安娜。”
艾倫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聽大家說，最近有魔法師殺了很多壞人和魔物，我想，就是你吧。”
安娜拉著艾倫坐了下來，一雙手撐著下巴，看著艾倫，一雙藍色眼眸中流動著異彩。
“是我。”
艾倫點點頭，並沒有否認。
聽到艾倫的承認，安娜笑得更開心了，一雙大大的眼睛眯成了縫。
感受到安娜熾熱的目光，艾倫不禁有些臉紅。
他前世都沒交過女朋友，自然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場面。
他只能再拿起一塊麵包吃，以此來減少尷尬。
過了半分鐘，安娜才開口問道。
“聽說會有很多魔物來攻擊灰石鎮，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會不會很危險啊？”
聽到安娜的聲音，艾倫一時竟停下了嘴中咀嚼的動作。
他低下頭來，將嘴中的麵包一口吞下。
“沒什麼危險，小菜一碟。”
似乎是不想讓安娜失望，艾倫抬起頭來，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我就知道，你那麼厲害，又那麼善良，長得也不賴……”
看著安娜低下頭，白嫩的臉頰多出兩朵火燒雲，艾倫聽著她的話語，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你應該很忙吧，我……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臉上越來越燙，安娜連忙起身，連看都不敢看艾倫一眼，徑直跑向店裡。
看著她的背影，艾倫將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
這個小姑娘，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吧。
還沒有開始戰鬥，就已經想著逃跑了……
這樣的自己，真的值得被人喜歡嗎？
艾倫低著頭，心裡的某根弦彷彿被觸動了。
自己這個主力，都想著不戰而逃，那麼其他人呢？
他的身後，可是站著上千個安娜這樣的人啊……
艾倫站起來，將嘴角的麵包屑抹淨，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逐漸變得堅毅起來。
他看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面容不一的行人，艾倫的心裡逐漸變得火熱起來。
“這就是魔法師身上所承擔的責任嗎？”
艾倫伸出右臂，看著手掌中不停地張合的魔口，低聲喃喃道。
雖然他不屬於這裡，但既然來了，就應該留下自己的痕跡。
看著艾倫似乎要離去，安娜連忙從店裡走了出來，“你叫什麼名字？”
艾倫將兜帽戴起來，嘴裡露出笑容，大聲高呼著：“等我凱旋歸來的時候，再告訴你！”
他的身影一動，沒過幾秒，就消失在人群裡。
安娜就站在麵包店前，看著艾倫離去的方向，小嘴邊帶著笑容。
風一吹，她的髮絲稍稍一動。
她就這麼看著，笑著，等到有客人叫她，她才反應過來，小臉變得通紅。
……
艾倫一腳將地上男人的腿踩骨折，低頭看著他那張因疼痛而扭曲在一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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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過我……求你了！”
男人不停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身上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四肢不是骨折就是被扭斷，只能在地上蠕動著，場面血腥無比。
艾倫沒有說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兜帽，朝著巷子外走去。
“喂！你不能留我在這裡啊！喂！”
男人的聲音逐漸變小，直到再也聽不到為止。
“這是這片區域最後一個了……”
艾倫低聲喃喃道。
“艾倫，我感受到非常活躍的魔力，是快要暴動了嗎？”
右臂中傳來弗朗特的聲音。
艾倫在之前已經將魔力暴動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他。
“沒錯的話，應該是在下午。”
艾倫徒手爬上城牆，站在一個衛兵旁邊，眺望著遠方。
那衛兵被艾倫嚇了一跳，正想抽出佩劍，卻看到艾倫那通紅的右臂，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
看著遠方那一片正在蠕動著的小黑點，艾倫的眼神一凝。
“既然如此，你應該學習禁術的使用。”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艾倫有些疑惑。
“禁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