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錡回到房中時，靈曦已經梳妝完畢。她安靜地坐在窗邊，對著妝鏡擺弄著頭上的金鑲玉蝶翅步搖。透過窗紗的明亮陽光灑在她的髮際眉間，讓她的美彷彿有些不真實。她正對鏡自賞，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便對他回眸一笑，問道：“好看嗎？”
楊錡走上前來，緩緩吟道：“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他所吟誦的乃是《詩經》中《君子偕老》的詩句，此詩描寫的是衛宣公夫人宣姜的雍容華貴、明豔絕倫，但古今名家卻多認為詩中除此之外另有深意。想到此處，楊錡心中一沉，生怕靈曦對他產生誤解。才想出言補救，卻見靈曦低頭笑道：“我是問你這步搖好不好看，又不是說我……”
見靈曦並無他想，楊錡釋然一笑道：“步搖雖美，但也要戴在公主頭上才算好看。”
這樣誇讚她容顏美麗的話，靈曦已是聽人說過千百回了。不過，這番話從他口中道出時卻彷彿有些不一樣。心中有種甜蜜的喜悅一閃而過，靈曦似是不經意地望了望窗外，問道：“我聽說，這座府邸是你督建的？”
“是。”楊錡道，“為了能讓公主住得舒適，我特地向宮中人詢問了公主的日常喜好，命人在庭院中遍植四時花木。再過幾日，便會有玉蘭、杜鵑、桃花、杏花、山茶等春季花卉競相開放。府中花園的西北角還鑿有一湖，湖中養有各類池魚，公主閒時可以過去散心，或是觀賞或是垂釣。湖上還修有一座水榭，夏日裡天氣炎熱時可以前去避暑。公主撫琴時也可去那水榭之中，琴音配著水聲更顯得清越動聽，別有一番韻味。湖邊植有櫻樹、梅樹、桂樹、合歡樹，一年四季皆有花開。公主若覺得還有什麼需要添置或修改的，我馬上命人去辦。”
“聽起來很不錯。”見他如此用心，靈曦心裡自然是十分滿意，“一會兒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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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錡道：“我先陪公主用早膳吧，廚房的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
靈曦點頭一笑：“好。”
見他們二人相談甚歡，一旁的雲姝總算是安下心來，忙吩咐人去傳膳。她在靈曦身邊多年，靈曦的一喜一憂她皆瞭然於心。她看得出來，靈曦對這位駙馬已是頗有好感，不再如婚前那般充滿牴觸。雲姝雖只是服侍靈曦的侍女，但她們之間的情分卻不止於此。她真的很希望，這位大明宮中最美麗和善的公主，能夠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很顯然，與浪跡江湖的蕭逸峰相比，出身世家的楊錡才與靈曦是同一類人。也只有這樣俊雅溫柔的男子，才能給予她真正的快樂和幸福。
用過早飯後，楊錡便帶著靈曦到府中各處走走。剛一出門，靈曦便看到了庭中的那棵玉蘭樹。她用手指了指枝條上含苞欲放的花蕾，對楊錡笑道：“你看，玉蘭花快要開了呢。”
楊錡上前幾步，注視著那在春風中搖曳的花枝，思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裡。佇立了良久，他才轉身微笑道：“等這第一朵玉蘭花開了，我便摘下來送給公主可好？”
“嗯。”靈曦含笑點頭，復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咱們往前走吧，到湖邊去。”
楊錡微微一笑，順勢牽起了靈曦的手，卻感觸到她的掌心微微一顫。這顫抖是很輕微的，卻清晰無誤地洩露了她柔軟而微妙的心緒。二人漫步於柳蔭之下，不多時就走到了湖邊。並肩站在生滿了蒲葦的水岸，楊錡微微側頭道：“這湖是仿照著芙蓉園中的曲江池建的，雖是略小了些，卻更顯得清幽雅緻，公主可還喜歡？”
“我跟著父皇去過曲江幾次，一直對那裡的美景念念不忘。這裡很好，也算是得了曲江池的韻致了。”靈曦蓮步輕移，打量著湖邊的亭臺水榭，奇怪道：“這些匾額怎麼都是空的呢？”
楊錡道：“這園子修建好之後，我本來是請了幾個長安頗負名氣的文士，想讓他們來擬匾額和對聯。只不過，他們擬出的詞句實在是不算很好。或許是顧忌公主的身份吧，他們寫出來的東西不是太過富麗華美，就是拘泥於歌功頌德，反而失了這景緻的雅趣。公主才名遠播，又精通詩書翰墨。我想了想，還是請公主遊賞後親自賜題才好。”
“也好。可不能讓那些腐儒們來寫，平白地抹殺了這美景中的靈氣。”靈曦面露笑意，又抬頭看了看匾額處，繼續道，“不過，我學的是娟秀小楷，若是題在匾額上，未免會顯得有些不夠大氣。還是改日請盛王哥哥來寫吧，他的字與這景緻倒還相配。”
楊錡攜著靈曦走進水榭，微笑道：“久聞盛王殿下雅好翰墨，書藝之精遠在諸王之上。若能請盛王賜下墨跡，當真是榮幸之至。”
靈曦笑道：“不只是盛王哥哥，我那兩個嫂嫂也都是很不簡單的才女呢。她們雖身處閨閣，胸襟與見識卻絲毫不比男子差。到時候，那些匾額和對聯就讓她們來幫我擬了。”
“古有班昭、文姬，今有則天皇后、上官昭容。世間的奇女子有很多，她們的才情與謀略非但不遜於男子，反而還還多了一種靈氣與精緻。”楊錡注視著靈曦，含笑道，“那日貴妃的壽宴上，我聽到了公主作的詩，才知素日裡公主的才名並非虛傳。”
“則天皇后……上官昭容……”靈曦微微搖頭，喃喃道，“我與她們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子，沒有那麼多的權欲與野心。我只想，要去過一種自由而快樂的生活，無憂無慮的……”
靈曦倚欄遠望，面色平靜如這一池春水，眉目間卻隱隱有落寞之色。自由而快樂的生活……楊錡有些疑惑，難道她貴為一國公主，連這樣簡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麼？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介面，只是站在靈曦身旁，緩緩道：“如果有什麼事情是我能為公主效勞的，請公主儘管吩咐。”
靈曦側頭看著他，十分可愛地眨了眨眼睛：“現在確有一事。”
楊錡道：“公主請吩咐。”
“以後……你可否不要再稱我為‘公主’？”靈曦微微低頭，笑靨溫柔似盈盈春水浮波，“就直接叫我靈曦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