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奏疏。”
誰也沒有想到，李林甫突然站了出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郭子儀，然後又看看武陽郡王，再然後看看張九齡等人，以及在場的九位節度使。
如此目光掃視一圈，最後才轉頭面向皇帝, 恭敬行了一禮，緩緩開始奏疏：
“陛下，臣以為郭子儀的武職不能授。”
這句話才一說出，眾人全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而李林甫恍若未覺，反而臉色變得異常嚴肅，大聲道：“無論陛下多麼欣賞郭子儀，然而有些固有的規矩不能破。比如，武科狀元所授的武職上限！”
“按照大唐的往年慣例, 武狀元一般授予折衝都尉，此職務乃是坐鎮一地，掌管當地折衝府各項事宜，品秩也許太高，但卻有著實權，然而對於黔首黎民而言，這已經是平步登雲的提拔。”
“但是今日陛下因為欣賞郭子儀，直接給了他一個大將軍的名號，那麼以後再開設武科之時，那些武狀元應該怎麼授職？”
“世上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不加警惕，必是亂世之始……”
“臣的這番奏疏，陛下也許會心中不悅，甚至就連在場的諸位同僚，也會認為臣是在公報私仇。畢竟誰都知道, 臣和郭子儀有仇！”
“曾經是臣將他打入了死牢，而他則在燈節上打死臣的兒子。那麼按照常理推斷，臣這個宰相肯定要時時刻刻盯著他，一旦找到機會，必然使勁勐踩。”
“但是，臣敢發誓，臣這一次站出來反對，絕對沒有任何的死心。無論陛下怎麼看待臣，也無論諸位同僚怎麼誤解我，總之微臣的昭昭之心猶如明月，我真是為了大唐的安定在著想。”
不愧是口蜜腹劍，語言功夫真是厲害。
李林甫這一番言論，其實誰都知道他有私信，偏偏卻無法指責，因為他的論據十足。
以前大唐的武科選拔，確實有著固有的規矩，關於武狀元的武職授予，確實是有著嚴格的上限。
最高之職務，不能超過折衝都尉。
反倒是品秩方面, 稍微有些彈性, 原因是折衝府分為上中下叄個級別, 每個級別的折衝都尉品秩不同, 比如上府的折衝都尉，品秩可以達到正四品上。
中府的折衝都尉，品秩則是從四品下。
而下府折衝都尉的品秩更低，僅僅只能是正五品甚至是從五品。
同樣是折衝都尉，品秩差了好幾個級別，但是不管如何，武狀元的最高職務就是折衝都尉。
如果皇帝賞識某次武科的武狀元，並且滿朝文武也願意展現一番友誼，那麼，這個武狀元會被授予上府的折衝都尉，官職乃是正四品上，屬於平步青雲的火速提拔。
稍微次一些的武狀元，可能被安排去做中府的折衝都尉，官職乃是從四品下，依舊還算是平步青雲。
待遇最差的武狀元，必然會被安排去鎮守下等折衝府，品秩僅有五品，甚至還不如上等折衝府的副手。
可見自古至今以來，人緣一直是關鍵。
有人賞識和無人幫助，乃是天壤之別的差距，也就註定了不一樣的人生，未來必然是不一樣的高度。
……
李林甫發出奏疏之後，自以為論據十足必然成功，所以語氣十分篤定，再次開口道：“臣今日看出來了，陛下很賞識郭子儀，但是臣剛才已經奏疏，武科的規矩不能破壞。”
“否則以後再開辦武科，選拔的武狀元如何安置。那些武狀元一旦攀比郭子儀，難道陛下全都封做大將軍嗎？”
這老賊說著一停，突然語氣稍微溫和，又道：“然而雖是如此，但是郭子儀畢竟受到陛下賞識，陛下乃是大唐天子，您的賞識不能不被考慮，故而微臣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認為可以給郭子儀一個特殊待遇。”
自始至終，皇帝一直沉默不言，直到此時才緩緩開口，像是略有好奇的問道：“你準備給郭子儀什麼待遇。”
李林甫明顯早有成竹，立馬微笑道：“上府之折衝都尉，官職定位正四品，這是能夠進入朝堂的品秩，絕對屬於平步青雲的重用。陛下，臣這建議忠懇吧。”
皇帝沒做表態，反而目光看向郭子儀，故意打趣道：“郭子儀你聽到沒有，李愛卿願意幫你撈個四品官。讓你坐鎮一座上等折衝府，從此屬於平步青雲的實權派。”
郭子儀裝作不懂，抓抓腦門問道：“這個官職和大將軍相比，哪個更有大一些啊？”
皇帝哈哈大笑，像是被郭子儀逗樂，暗中卻進行科普，故意解說道：“大將軍執掌一衛，品秩最少也是從叄品。但如果是精銳之衛，品秩可以晉升正叄品。”
郭子儀頓時‘勃然大怒’，目光兇悍看向李林甫，直接破口大罵道：“你個老雜毛原來不安好心。陛下封我大將軍，官職乃是正叄品。你卻讓我去當折衝都尉，官職僅有正四品。馬勒個巴子，信不信我再打死你幾個兒子……”
他如此的破口怒罵，李林甫竟然唾面自乾，義正言辭道：“規矩不可破。”
“去你媽的規矩！”郭子儀眼神兇悍，雙手握起拳頭。
然而李林甫竟是毫不畏懼，反而轉身再次看向皇帝，大聲道：“陛下，請納諫。微臣昭昭之心，猶如天上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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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皇帝突然哈哈大笑，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目光看也不看李林甫。
皇帝目光直接看向郭子儀，沉聲道：“郭子儀，你上前聽封。”
郭子儀心中一動，順勢配合的單膝下拜。
只聽皇帝語氣堅定，幾乎一字一頓的道：“今次大唐武科，狀元之位已定，朕欽點，郭子儀，鎮守山東南路五府，官號琅琊大將軍。”
皇帝說完這一句，目光迅速看向李光弼和僕固懷恩，稍微遲疑一下，隨即肅聲又道：“僕固懷恩，點為武榜眼，李光弼，點為探花郎。兩人皆授折衝都尉，協助郭子儀各自坐鎮一地折衝府。”
最後看向那個山東漢子，緩緩道：“你雖然是第四名，但你這第四也是沾了郭子儀的光，否則以你的本事，未必能進入前五。朕給你也封個折衝都尉吧，讓你也跟著郭子儀去廝溷，如何？”
那漢子咧開嘴憨笑，連連點頭道：“謝謝陛下，俺可開心了，但不知道您給的是幾品官，俺想問清楚之後回家告訴俺娘。”
皇帝哈哈一笑，道：“你們叄個折衝都尉，全都坐鎮一座上府，如果山東南路的那五府不是上府，那麼朕就即刻將它們提升級別。怎麼樣，是不是更開心了？”
那漢子喜不自禁，道：“上府的折衝都尉啊，那俺也是四品官了嗎？”
皇帝點點頭，鄭重道：“正四品。”
僅僅一瞬之間，封出叄個正四品的折衝都尉，最主要還是郭子儀這個大將軍，直接擁有執掌山東南路五府的權力。
在場眾臣全都聽傻了。
直到此時，皇帝的目光才終於看向李林甫，緩緩道：“李愛卿，你看到沒有？雖然你剛才的那番奏疏很好，但是朕這個皇帝可以選擇不納諫。”
你的奏疏很好。
但朕選擇不納。
打臉了！
真的打臉了！
這一刻誰都看出來，皇帝分明是在打李林甫的臉。
李林甫幾乎僵立當場，整個人彷佛陷入夢魘，忽然他臉色極速蒼白，心中生出一股極為不妙的念頭。
皇帝如此肆意行事，直接破壞武科規矩，若是按照常理推斷，可以理解為皇帝因為老邁而昏聵……但若是細細一琢磨，會不會還有其它原因呢？
比如，皇帝固然還是那個昏聵的皇帝，但是，這個昏聵皇帝不再寵信他這個奸臣。
難道陛下又有了新的寵臣嗎？
這一刻李林甫的心中很慌……
他忽然意識到，無論皇帝最近幾年多麼昏庸無道，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皇帝手中依舊有權。
而他這個宰相看似權傾朝堂，實則所有的權力全都來源於皇帝。
一旦皇帝不再寵信他，他手中的權力會飛速失去。
……
李林甫心中慌亂，忍不住就想向皇帝解釋，急急道：“陛下，微臣今日……”
哪知皇帝勐一揮手，直接打斷他的話：“武職已授，官位已封，朕現在有些疲累，需要回宮歇息一番。李愛卿若是有什麼話，留著以後在早朝上說吧。”
伺候在皇帝身邊的高力士趁勢大喊，道：“陛下回宮，百官禮送。”
在場官員連忙起身，齊齊行禮恭送皇帝。
突然皇帝轉頭看來，目光掃視在場所有人，笑道：“朕有一件喜事，需要跟大家說說，前不久的時候，朕又納了一位貴妃，她也姓楊，相貌極美。並且擅長歌舞，深得朕之喜愛……”
眾臣都是一愣，隨即連連恭喜。
皇帝像是欣慰，忽然又道：“最讓朕開心的是，這位貴妃的家人很不錯，比如她有一個弟弟楊國忠，乃是一個富有才幹之人。尤其擅長朝政，可以擔任重職。”
眾臣心中都是微動，隱約猜到皇帝還有下文。
果然皇帝再次一笑，道：“只要是人才，朕就不拘一格提拔他。以前楊國忠僅僅是個小縣的縣尉，品秩僅僅是上不得檯面的從七品下，但是他現在有朕賞識，自然不能再這麼低品……”
“所以，朕決定，拔他進入朝堂，直任御史大夫。”
臥槽！
在場官員幾乎全在心底咆哮。
小小一個縣尉，屬於狗都不理的級別，然而皇帝口諭一開，直接就提升為正四品的御史大夫。
這簡直比封郭子儀大將軍還荒唐。
雖然郭子儀封大將軍也不合理，屬於破壞了往年武科的慣例規矩，但是郭子儀畢竟威勐無匹，封個大將軍也算事出有因。
可是這個新貴妃的弟弟楊國忠，僅僅只是一個小縣的縣尉啊，他所謂的富有才幹，恐怕是皇帝被吹了枕頭風吧。
一口枕頭風，就讓小小的縣尉成了正四品的大佬。
大臣們十分無語。
唯有李林甫心中發寒，他隱約感覺這件事的威脅，彷佛，皇帝是衝著他來的。
偏偏就在這時，皇帝竟然真的看向他，笑問道：“李愛卿，這次你還反對嗎？朕封郭子儀大將軍，你站出來奏疏進行反對。你一口一個昭昭之心，你一口一個為了大唐。那麼朕現在又封了一個官，而且也是破壞規矩極速拔擢。朕想問一問，你還反對嗎？”
李林甫面色隱隱發白。
皇帝哈哈大笑，轉身直接走下高臺，然而卻有一句話遙遙傳來，彷佛一把刀子扎進李林甫心中：
“朕還以為你會反對呢？結果你竟然不發一言。其實朕還準備了一手，準備讓楊國忠接替你。但是你既然心中畏懼了，朕也就給你留下一點餘地。”
“李愛卿你可要記住，朕才是這片天下的主人。就算朕貪歡享樂，就算朕成了很多人口中的昏君，但是，朕依舊是皇帝。”
大笑聲中，敲打了李林甫，皇帝的身影漸漸遠去，被羽林衛護送著迴歸皇宮。
……
高臺上的官員們也開始離開，很快便走了個乾乾淨淨。
很多人在離開之前，都會和郭子儀點頭示意，甚至有些想要交好之人，還專門過來說上幾句話再走。
尤其是竟然有兩位節度使，直接伸手拍了拍郭子儀肩膀，哈哈大笑道：“郭大將軍，恭喜恭喜，以後若是有時間，咱們可以多加親近一番。”
這是看好郭子儀的未來，認為郭子儀以後很可能也是節度使，所以提前示好，埋下交情伏筆。
郭子儀自始至終表現的像個莽夫，對於每個示好者全都來者不拒，並且故意表現的得意洋洋，讓人越發認為他毫無城府。
終於，輪到李林甫過來告別了。
這個老陰貨足足看了郭子儀良久，最終才拱拱手苦笑一聲，道：“郭子儀，今次又是你贏了。但是老夫並非輸在你手裡，而是輸在咱們那位肆意妄為的陛下手裡。”
郭子儀佯裝大怒，道：“你敢誹謗陛下。”
李林甫深深看他一言，轉身直接走下高臺。
突然這個老陰貨回首而望，大有深意的暗示道：“你得了陛下的賞識，楊國忠也得了陛下賞識，但你是因為有本事，而楊國忠則是因為枕頭風。自古越是小人越狹隘，偏偏你的本事襯托他像個弄臣。所以老夫猜測，楊國忠會是你的大麻煩。”
這是給郭子儀下套。
郭子儀佯裝沒聽懂。
李林甫冷笑兩聲，這次真的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遠處，武陽郡王才緩緩出聲，對郭子儀道：“你可明白陛下今日的用意？”
郭子儀沉吟一下，思索道：“封我大將軍，實在太扎眼，所以陛下丟擲一個楊國忠，轉移大臣們的注意力，對不對？”
武陽郡王欣慰點頭，笑道：“看來你雖然性格魯莽，但是腦子並不算太笨。你能想明白這個道理，本王可以放下心中擔憂了。回山東去吧，當好你的大將軍。”
郭子儀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遙遙看向天際，喃喃道：“執掌五府，五千精兵……”
武陽郡王面色鄭重，沉聲道：“這僅僅是底線，你最少要弄出一萬兵馬才行。”
手握一萬精兵，才是真正的大將軍。
……
……今天是2合1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