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在辦公室裡，梁喬看著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不明白這是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覺身子有些輕飄，燈光有些暗澹，身旁女人，用清脆嗓音說道：“我們部門的意思是低價策略，配合地面推廣……”
她是誰？
看她長得很漂亮：一身職業裝，一件白色立領的襯衫。辦公室的燈光，把她五官輪廓映襯得豔麗無比，尤其是那紅唇在那裡一動一動的，更是媚態橫生。波浪的長髮，在臉頰兩側稍有些凌亂，像是剛剛逃離一場不合時宜的邂後。
她身上有股香味，是香奈兒的COCO。
想不起來他是誰，梁喬只覺得頭疼欲裂，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是死了嗎？”
他反覆回憶，四十歲的自己，在2022年春節後第一天，再次被一個公司拒絕。這是他這一年以來第無數次被人給予“笑臉”，然後他回去等通知了。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不上不下，昨天好友司圖好像聽說也失業了。
“要先用低價甚至是免費搶佔市場，跑馬圈地要先跑起來，才有機會……”
那個女人又說話了，梁喬不記得她是誰，忽然發現司圖竟然也在，而且一直在用筆記本做筆記。只是年齡有些不太對，他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臉上還帶著大學剛畢業的稚嫩。
一身黑色西服，看起來有點老套。不時敲擊鍵盤，假裝點頭，像很認同女人講的。
再看那個女人，他一下認出來她，她叫張婧。
現在應該是自己入職第一年，也就是2002年，彼時他剛入職東方網這個網際網路大廠。雖然只有幾個月的時間，但他的方桉卻總是獲得認可，被認為是進步最快的新人。
張婧還在說話，聲音依然動聽，投影幕布上是梁喬熬了一宿幫她出的方桉。
他這才想起來，這是東方網一個新內容產品的推廣策劃會，公司高層非常重視這件事。那天張婧罕見地在吃飯時坐到自己對面，面露微笑，說什麼小梁啊，個人主頁那個推廣桉，你有想法嗎，可以幫幫我嗎？
她說著話，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他是自己見到的第一個職場女神，和校園女孩兒截然不同，張婧渾身都散發出一股成熟氣息，尤其那頭波浪長髮和嘴角無意或有意的微翹。說話慢條斯理，給人一種沉靜安全的感覺。
剛從大學出來，還沒有見過世面的他，就這樣迷迷湖湖給女神做了方桉。
本來還以為能得到女神的青睞，好歹看個電影，增進一點感情，但最後卻只有聊天軟體上一個笑臉，甚至沒有一句謝謝。
眼看一張張自己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幻燈片，被張婧講完了。
對方連看自己一眼都不看，和眾人對視，得意洋洋。
部門經理葉耀輝笑起來：“小張，這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沒想到啊，很有本事嘛，我在位的時候，怎麼沒看出來你很厲害啊。”
他笑著說，梁喬這才想起來，葉耀輝應該馬上就要離職了，這可能是他在東方網最後的日子了。
張婧之所以找自己做方桉，是想爭部門經理的位置，而且事實最後她的確爭上了。
正想著，張婧連看都沒多看梁喬一眼，笑著回道：“當然是我自己做的。”
“不錯，張婧有進步了啊，這個方桉確實是做得很好。”葉耀輝笑著說。
葉耀輝說著話，大家也都議論紛紛，說道：“張經理這個方桉確實可以。”
看著他們瞬間把張婧捧上了天，回想當年他把方桉給她，現在梁喬再看，便知曉了她不過是包裹著漂亮皮囊的吸血鬼罷了。一再靠著勾引上司，和騙著喜歡她的人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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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根本不是能者多勞，只是弱者可欺而已。
眼見大家都贊同，葉耀輝說：“行，那就這樣吧，就按照張婧……”
“這個方桉有問題！”梁喬開口了，直接打斷他的話。
眾人頓時愣住。
“不懂事，你以為自己是誰，在這種方桉上瞎提問題。”
葉耀輝更是詫異地問道：“什麼問題？”
張婧有些不耐煩了，把臉一轉，瞪著梁喬說道：“能有什麼問題呢？”她說著話，如同一隻發了怒的獅子，樣貌可憎，再不是女神的模樣。
“低價核心不是簡單的跑馬圈地，而是營造產品本身口碑，形成產品環節的閉環。這個方桉最大問題就在於環節過多，而且沒形成閉環，最後很有可能是我們花錢雖然不多，但是效果也不咋地……”
梁喬不為所動說話了，看著投影儀上一張張的幻燈片，他意識到這個方桉，當年看也許還算不錯，可從前世回來再看，卻會顯得無比單薄。因為它沒有營造網際網路閉環生態，只是個單純的產品，這和單機產品一樣了。
這確實是因為從前世回來，俯視這個時代，才能發現的問題。
梁喬繼續說，眾人面面相覷，無人吭聲。
現在有點找回職場的感覺了，畢竟是從二十年後重生回來的，他再看自己的方桉，自然知道到底哪裡有問題。一把揪住這個錯誤，毫不留情點出效果問題，他又說道：“還有……這裡面有很多無效的環節……”
張婧氣得臉色都變了，梁喬的忽然轉向是她沒料到的。
但她又沒法說話，因為這個方桉她說是自己做的。
一時間真是啞巴吃黃連。
部門經理葉耀輝聽著，最後卻道：“小梁，你說了這麼多，我很贊同，但你有什麼解決方桉嗎？”他用手指著梁喬，很多新人都只會提問題。他不喜歡梁喬否定張婧的態度，這是一個新人對老人的尊重。
“有！”梁喬直接了當。
“我的想法是，簡化整個方桉，去掉不必要的環節，尤其是和紙媒的合作，這種無端多出來的環節要儘可能的簡化。把合作商的範圍，控制在網際網路內，確保能夠及時迴流，並且監控資料……”
梁喬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整改思路，全然不管張婧怒火萬丈。
眾人面面相覷聽著，葉耀輝這時說話道：“你的思路還是不錯的，和小張的頗有一些契合的地方。但你這裡好就好在資料可以監控，並且廣告可以迴流，這個的確是不錯的想法。”
“能不契合嘛？就是梁喬寫的！”司圖忽然一句話。
讓張婧臉色徹底變了，她直接給了司圖一句：“你什麼意思？”
“好了，別吵！”
“因為那天吃飯我在啊，你讓梁喬幫你做這個方桉啊！”
“你……”
“好了！別吵了！”葉耀輝打斷他們的話。
梁喬知曉這是葉耀輝在東方網最後一段日子了，他肯定不希望摻和吵架，於是跟道：“經理，我這幾天也在琢磨哪裡不對，哪裡不好。思路也是剛剛形成，就否定了自己。”
看他間接承認了這是自己的方桉，葉耀輝想了想，問道：“那你今天能給我個方桉嗎？”
“現在是幾點？”
“上午十點。”
“中午之前給你。”
“這麼快？”
“這方桉底稿在我手裡呢，您放心吧。”
梁喬如此說，眾人也就明白了這方桉就是他做的，他們全都安靜下來。
啪的一聲，張婧把筆記本合上，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葉耀輝這個時候宣佈了散會。
眾人往外走，張婧冷笑一聲，往回找補尷尬：“以為做了這個方桉，就能當經理？”她真想把梁喬生吞活剝了。畢竟她從小到大，哪個舔狗見她，不是春風和煦，博她一笑？現在這個“二愣子”怎麼敢否定她的方桉呢！
她不能容忍有人這樣對待自己。
梁喬回到工位上。厚重的CRT顯示器亮著，系統還是老版的WIN2000，有稜有角，色調單一。右下角顯示著時間是：2002年6月30日。梁喬用了好久才適應這個重新整理和顏色。
開始做方桉，這鍵盤毫無鍵程，軟趴趴的感覺，對用慣了機械鍵盤的他來說，簡直要命。還有這老版的OFFICE套件，功能之少，色調之爛，讓他崩潰。他不禁發出感慨：“重生的感覺太糟了。”
還是堅持把方桉做完，雖然內容不多，但清晰明了。
中午吃完飯，去單位樓下小超市買菸。
司圖不解地問：“小梁，你不是把張婧當女神嗎？還否定她的方桉啊？”
“我否定的只是我自己。”深吸了一口煙，是都寶，他很多年都沒有見過這煙了。
“那你不白做了嗎？”
“並沒有。”
“怎麼說？”司圖一臉不可思議，幼稚得像是個孩子。
梁喬想了想說道：“我只是不能忍受有人白拿我的想法，拿我的東西成就自己，還不給我好處。在我這裡她和夜總會小姐一樣，要拿東西，就要付出真金白銀。要麼是身體，要麼是金錢，別想拿一個笑臉，就買走我的心血！”
“我去……小梁，你變了啊。”
“司圖，我告訴你，我們每天省吃儉用的坐公交，熬夜做方桉，妄圖靠一個個費盡心力的方桉，有朝一日熬到高管，創業成為富豪，簡直是大錯特錯！這樣的我們，一輩子只能是螻蟻，用得時候被人拿來擦鞋，不用可以隨時甩掉！”
“那我們應該怎麼樣啊？”司圖一臉不解。
看看他幼稚善良的樣子，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滿懷希望，滿懷憧憬，逐風追日，跨步成山。
他笑了笑，一拍司圖肩膀：“跟我走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