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江只沉默了半分鐘, 熊小樂卻覺得比過了一個世紀更漫長。
窗外不知名的鳥兒在簌簌地抖動著翅膀，她默默數著這聲響, 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聲嘆道：“你看，你自己都想不出, 要我怎麼原諒你呢。”
“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的確問過她要不要結婚，可那並不是我本人的意思，我愛的人始終只有你一個。”
這樣的說辭連他自己聽來都覺得蒼白無力，很多句子，譬如“我愛你”，聽到的次數越多往往就越會失掉原有的美麗。
“可是你娶我也不是自己的意思啊”熊小樂放開了環住他的手, 仰起臉看向他“而且你一開始那麼不喜歡我, 你對我雖然一直都很好，可是後來的那種溺愛和寵到骨頭裡的包容都是在你生日那天之後的。”
她推開了他，坐到了病床上，滿臉的灰心喪氣：“我一直在想, 為什麼我做錯了事兒後你反倒對我比以前更好了, 原來是因為內疚。李慶江，雖然你是這樣的好，可摻了愧疚的感情我寧可不要。”
“即使我說沒有你也不會信了是不是？”反問的句式，卻是悽然的語氣。
過去他一直都不理解穆因——城中首富的弟弟，出身名門望族，明明原本是那樣傲慢的一個人，卻為了個女人, 把自尊都扔到了地上，心甘情願地被她踐踏，三兒、蒙政、陳越東、葉博良也個個如此，皆因為一個人的出現，丟棄了大半生的驕傲。
如今的他，也終於明白了那樣的心境，只是，他犯的錯誤，讓他愛的這個人，連把他的自尊踩在腳下都不肯了呢。
熊小樂正不知該說什麼，李慶江的父母卻推門走了進來。
李慶江上了石膏的胳膊及熊小樂臉上的淚痕讓李家二夫人的表情不由地一滯，見熊小樂要起身倒茶，她並沒有如往常那般親暱地讓她別忙，只輕蹙著眉頭，衝她招了招手：“你先坐下，我有事要問你。”
熊小樂一臉的不明所以，李慶江卻知道母親要說什麼，便搶在她之前對熊小樂說：“小熊我有些餓了，你去幫我買些吃的吧。”
見熊小樂走遠了，李慶江才說：“你們別怪她，昨天的事兒責任都在我，她的出走是因為我對不起她……”
熊小樂不傻，當然知道他只是為了支開自己，並不是真的餓了，便漫無目的地四處走。
到了同樣空無一人的下一層，她才想起似乎葉博沛也進了醫院，就去護士站詢問他的房間號。
一推開門，熱氣便撲到了熊小樂的臉上，無論在什麼方面，葉博沛都不肯讓自己受一丁點的苦，他所在的地方，溫度永遠如春，既不會汗流浹背，也無需套上厚重的衣物。就如同他給人的印象，永遠是不溫不火，透著慵懶的高貴優雅。
葉博沛正半倚在病床上翻一本建築類的畫冊，因為太過入神，並沒有抬頭看來人是誰，只淡淡地吩咐了句：“東西放在沙發上就好。”
“什麼東西，我只是自己來，沒有買送你的東西。”
見進來的是熊小樂，他先是一怔，隨即燦然一笑：“你有空來找我算賬，看來你的李慶江傷的不重。”
因為昨天的自己太過分，熊小樂原本微微有些窘，看到他嘴角的淤青，卻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是來道歉的，我昨天太著急才會怪你，你本是以為李慶江欺負我，要幫我出氣，我感謝你還來不及，你果然最講義氣！可是看到你發火，我真的嚇了一跳呢，你脾氣這樣好的人，臉上居然也會有生氣的表情。”
“我當然也有發火的時候，我並不是脾氣好，只是從沒對過你罷了。”
以為和李慶江動了手，熊小樂就不肯再理自己的葉博沛心中不由地一松，卻偏要裝作毫不在意，眼睛回到了畫冊上，只盯著一處，並不翻頁，過了良久才又輕輕地說：“我只是單純的想揍他，並不是要幫你出氣，你不必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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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揍他？”
葉博沛不想回答，起身下床招呼她：“博良送了瓶新割的蜂蜜給我，要不要嚐嚐？”
“要。”她一向只愛喝有味道的水。
熊小樂見他擰開了一個極美的瓶子，將裡面的液體倒入了玻璃壺加熱，便好奇地問：“這瓶子好漂亮，裡面裝的是什麼？”
“水啊。”
她不信，走過去看，裡面裝的果然是水：“真是奢侈，水而已，也要喝這麼貴的。”
“既然最奢侈的東西我要不到，就不能在其它地方虧待自己。”
“什麼是最奢侈的東西？”
葉博沛只笑笑，在心中輕輕地說，這一生我想要卻要不到的奢侈，唯有你。我從不肯委屈自己，卻一次次地因為你，讓自己陷入明知道會出現的痛苦。
衝蜂蜜只要溫水就好，只熱了不到一分鐘，葉博沛就拿起來倒入了杯中。
不知是水好還是蜜好，這樣馥郁甘甜又不失清淡的水她還是第一次嚐到。
葉博沛自己並不喝：“對了，你和李慶江為什麼吵架，因為他放不下陳蓉蓉？”
“因為陳蓉蓉有了他的孩子”熊小樂垂下了頭，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他生日那天一夜未歸，我出去找他失去了我們的孩子……我才剛剛知道，他整晚都和陳蓉蓉在一起，她有了他的孩子。葉博沛，我不敢告訴我爸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離不開他。”
滴入了眼淚，再甜蜜的水喝起來，也是滿口的苦澀。
葉博沛抽走了她緊握在手中的杯子，想為她拭掉淚痕，手懸在空中半晌，卻終究沒有落下，只抽了張紙巾給她：“有什麼離不開的，你不過認識他三個月，結婚兩個月而已，過去的二十多年，你沒有他，倒比現在快樂的多。”
見她抬頭望向自己，葉博沛俯下身，用略帶蠱惑地聲音說：“蛋糕非常香，咖啡十分甜，這裡又沒有地震，活著多好，幹嗎為了個男人把自己弄得那麼悲傷？離開他你還是一樣的年輕漂亮，蜂蜜不會變苦，天也不會變灰，星星也不會變少。”
熊小樂笑了一下：“‘蛋糕非常香，咖啡十分甜，這裡又沒有地震，活著真好’，這不是亦舒說的嗎，我還以為這種愛啊怨啊的書只有女人才愛看呢。”
“只看過那麼一本，還被你發現了，真丟臉。”葉博沛笑得一臉陽光。
熊小樂忽的記起李慶江的笑，心中一痛，起身告辭：“等李慶江好了，我再和他一起來跟你道歉，我們兩個的問題，卻連累了你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