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整個人縮在被裡, 聽著皮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低沉的腳步聲，不由得有些緊張。
那腳步聲往衣帽間的方向走去, 而後是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音，過了一會兒, 腳步聲又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接著是椅挪動聲、開關抽屜聲、還有翻閱檔案的細微刷刷聲。
片刻之後, 腳步聲從書房出來了。
宋然蜷縮在被裡, 只覺一顆心提到了嗓眼，忍不住暗暗祈禱, 菩薩保佑，佛祖保佑，毛爺爺保佑，讓小白眼狼趕緊滾蛋, 千萬別過來。
可是事與願違，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居然徑直朝著大床這邊過來了。
宋然暗暗叫苦，只能緊緊抱住植物人，努力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
腳步聲停在了床邊，宋清霜清冷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彷彿冰塊相擊：“大哥，我今天會稍微晚點回來，大概十一點……”
說到這裡，的聲音忽然頓住了，然後“啪”一聲開啟檯燈，厲聲喝：“是誰？！”
隨著這聲厲喝, 宋然眼前猛然一亮，宋清霜一把抓住被子，毫不猶豫地往旁邊掀了開去！
兩人四目相對，都僵住了。
宋然訕訕地看著宋清霜，整個人簡直尷尬到了極點，此時此刻，正緊緊摟著那具植物人身體，手腳像章魚一樣纏在對方身上，還把對方的絲綢睡袍都蹭開了大半。
“假扮清潔工猥褻植物人”，這簡直比“潛入辦公室偷貼身睡衣”還變態一百倍。
臥房裡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宋然看著宋清霜那張呆滯的雪白面孔，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索性破罐破摔，佯作輕鬆地打了個招呼：“小宋總，好久不見。咳咳，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只是抱了抱。”
宋清霜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雪雕般的俊美面孔一絲表情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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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隱隱覺有點不妙，小心翼翼地把手腳從植物人身上收了回來，卻不小心勾到了腰帶，柔滑的絲綢睡袍立刻完全散開了——或許是為了方便護理按摩，裡面什麼也沒穿。
宋然瞪著自己光裸蒼白的身體，忽然有種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感覺，靠，這明明是自己的身體，鏡裡都不知道看過幾百回了好吧！
很快也沒機會看了，因為宋清霜那張雪雕般的清冷面孔忽然破碎了，這位冷漠倨傲的宋氏集團掌門人，此時此刻幾乎是面目猙獰地暴吼道：“宋小然你這個賤貨！我媽要弄死你！！”
隨著這聲暴吼，宋清霜猛一伸手，宋然只覺衣領陡然一緊，已經被對方直接從植物人身上提了起來，而後重重摔在了地毯上！
“砰！”一聲悶響，宋然直接摔了個頭暈眼花，還沒反應過來，宋清霜已經狠狠一腳踹在了的肚上！然後又是一腳！！
宋清霜穿的是皮鞋，這兩腳又絲毫沒有留力，宋然直接被踹打了個滾，只覺腹部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而後喉頭一甜，幾乎嘔出血來。
“賤貨！！”宋清霜一邊罵，一邊又是一腳狠狠踢來！
媽的小白眼狼！宋然的火氣“嗖”一下竄上來了，毫不猶豫地抓住宋清霜的小腿，往後狠狠一拽！
“砰！”宋清霜猝不及防，狼狽地摔了個仰面朝天，彷彿被徹底激怒了，直接暴吼一聲，翻身壓住了宋然！
宋然只覺身上一沉，然後喉嚨一緊，宋清霜死死壓著，一隻手捉住他的右手，另一只手狠狠掐著的脖，五根修長的手指甚至泛起了一種過度用力的青白色，那種力彷彿要把宋然活活掐死！
宋然眼前直發黑，心裡簡直後悔無比，操，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教小白眼狼打架？！就讓當個嬌滴滴的小公主不好嗎？
現在這個身體比宋清霜矮了些，又單薄了很多，肌肉力量根本跟不上，右手還被按住了，總不能用左手龍奪珠，把小白眼狼戳瞎吧？
“咳咳咳，放開，放開我……”宋然拼命掰著宋清霜鐵一般的手腕，臉都憋紅了，媽的，虧自己剛才還覺宋清霜的態度有所好轉，去他媽的好轉！ 小白眼狼就是小白眼狼！
等等，小白眼狼對“宋然”的態度確實有所好轉……宋然腦海裡微微一亮，立刻胡亂往後摸去，終於摸到了一根電線，也不知道是心電監護儀的還是什麼其他儀器的，也懶多想，直接抓住那根電線，狠狠一拽！
“嘩啦！”一聲巨響，亂七八糟的醫療儀器倒了一地！
“你媽做什麼？！”宋清霜的臉色登時變了，慌慌張張地鬆開宋然，起身便要去察看植物人的情況。
宋然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電光石火間，毫不猶豫地輕盈躍起，而後猛一伸胳膊，從後面死死鎖住了宋清霜的喉嚨！同時腳下使勁兒一絆，宋清霜直接被他臉朝下地狠狠壓在了地毯上，形式登時扭轉！
“小宋總，這招怎麼樣啊？”宋然一邊喘著氣，一邊冷笑。
宋清霜掙扎道：“宋小然，我要殺了你……”
“小宋總，沒人告訴過你嗎，打架的時候千萬別走神！就你這種嬌滴滴的小……”宋然頓了頓，沒有把“小公主”說出來，只含糊，“就你這種嬌滴滴的小少爺，打什麼架啊，回家吃奶去吧。”
宋清霜的身體微微一僵。
反正都徹底撕破臉了，宋然也不再顧忌什麼，直接用電線把宋清霜的手腳都捆了起來，扔在植物人旁邊。
實在太瞭解宋清霜了，小白眼狼又冷又傲又要面子，肯定接受不了“打不過猥褻大哥的變態還被捆了起來”這種事情，多半不會報警了，多私下偷偷報復自己，到時候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小宋總，走了啊。”宋然做完這一切，才拎起床下的工具箱，大搖大擺地走了。
宋清霜掙扎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掙脫電線，只能重重喘著氣，望著漆黑的天花板，腦海裡一片混亂。
不知不覺間，那種沸騰般的暴怒情緒已經退潮，極度的困惑漸漸漫上心頭。
宋小然打架時那些隱約熟悉的小動作，簡直太像……大哥了。
還有那句話——“你這種嬌滴滴的小……”，宋小然說到這裡的時候，稍微頓了頓，然後才乾巴巴地說了個“小少爺”，原本應該並不是想說“小少爺”，想說什麼？……小公主？
宋清霜腦裡一片亂糟糟的，宋小然怎麼知道大哥曾經嘲笑自己是“小公主”？難道是大哥告訴的？可是就算宋小然知道“小公主”這個詞，為什麼說這句話的語氣，和當年大哥嘲笑自己的時候一模一樣？
宋清霜只覺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整個人又是煩躁又是混亂，彷彿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沒有抓住，可他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管家老李才發現了被綁住的宋清霜，趕緊慌慌張張地把解開：“小少爺，怎麼回事？什麼人把你綁了起來？要不要報警？”
宋清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先別報警，把臥房和書房的監控錄影調出來給我，我要仔細看看。”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把母帶給我，我一個人看就行了。”
去年宋宅進行了保安系統升級，臥房和書房的消防噴頭裡新裝了針孔攝像頭，宋清霜不在的時候就會自動開啟，非常隱蔽，幾乎看不出來。
宋清霜雙手撐在書桌上，眼睛緊緊盯著筆記本螢幕，瞳孔漸漸縮緊了。
宋小然躡手躡腳地走進臥房，先是走到大床前看了看，看到植物人後，似乎有些吃驚，但並沒有什麼猥褻舉動，而後他直接進了書房，非常熟悉地走到書架前面，輸入了“0612”這個密碼。
宋清霜死死盯著的動作，不由自主地重重喘了口氣。
宋小然似乎發現密碼不對，又仔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接連試了好幾個密碼，後輸入了“0314”，密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宋清霜緊緊盯著那些畫面，腦海裡幾乎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宋小然怎麼會知道這些？
就算大哥告訴過密室位置和初始密碼，可他不僅知道初始密碼是“0612”，錯了後，又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父母的生日，後還試了自己的農曆生日……什麼人會知道這些？
再加上打架時那些似曾相識的小動作，那種竭力掩飾卻仍然隱隱熟悉的語氣，那句欲言又止的“嬌滴滴的小……”，宋清霜漸漸想了到某種可能性，可是又覺難以置信。
深深吸了一口氣，反覆播放著宋小然在房間裡活動的畫面，眯起眼睛觀察著一切細節。
因為不知道攝像頭的存在，宋小然的活動非常自然隨意，宋清霜越看越覺熟悉，那種輕盈矯健的步態，那種蹙眉思索的樣子，漸漸地，一股狂喜漫漫湧上了的胸口，難道，難道真的是那樣？
難道大哥並不是昏迷了，而是靈魂離開了身體，變成了宋小然？
宋清霜只覺腦裡嗡嗡直響，胸口一陣滾燙一陣冰冷，整個人又是狂喜，又是害怕，狂喜的是大哥回來了，害怕的是再一次失望，再一次墮入深淵……
可是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這種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這種“借屍還魂”的怪事，竟然是唯一的解釋。
大哥回來了，用別人的身體回來了。
洶湧的狂喜中，宋清霜忽然想起了什麼，胸口又微微一沉，如果，如果宋小然真的是大哥，那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麼？自己罵是賤貨，還打了，還那樣踹……還有以前……
宋清霜緊緊咬著牙關，狂喜、害怕、悔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整個人淹沒，想馬上衝出去，馬上找到宋小然，不不不，找到他的大哥，用盡渾身力氣緊緊抱著，發瘋般地親吻他，任他打任他罵，再也不讓他離開。
可是漸漸地，宋清霜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天自己打電話過去，林飛羽簡單直白地說：“我在幹。”，自己甚至能隱隱聽到，電話那邊宋小然的叫聲，那是一種又痛苦又歡愉的聲音，那是一種心甘情願的聲音。
林飛羽說：“我在幹。”
“我在幹。”
“我在幹。”
宋清霜難以自抑地反覆回憶著那個電話，只覺心臟陣陣劇烈絞痛，忍不住低低喘了口氣，胸口重重起伏著，眼前都有點發黑。
如果，如果宋小然就是大哥，那麼這些年，大哥一直和林飛羽在一起？大哥那麼強勢一個人，從來只喜歡溫柔可愛的女孩兒，自己連告白都不敢，連親吻都只能趁睡著，可是大哥居然願意讓那個林飛羽……幹？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宋清霜喘著氣，漸漸回憶起了一些事情，宋小然是怎麼避自己如蛇蠍，是怎麼拼命躲著自己，又是怎麼在自己面前努力護著林飛羽，用並不高大的身體把林飛羽牢牢擋在身後，生怕自己把林飛羽怎麼著了……
彷彿林飛羽是個純潔無瑕的天使，而自己是個讓人恐懼的魔鬼。
沒錯，厭惡自己，害怕自己，躲著自己，根本不願意認自己，已經決定了拋棄自己，把自己當成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再沒有“清霜”，再沒有“弟弟”，再沒有親暱戲謔的“小公主”，只有一句客氣冷漠的“小宋總”。
因為他有別人了，有了那個林飛羽，會為了那個林飛羽挺身而出，會為了那個林飛羽硬著頭皮對付自己，還會讓那個林飛羽……那樣幹。
宋清霜幾乎是自虐一般反覆回想著那些細節，薄薄的嘴唇忍不住有些發抖，不不撐住書桌，才能勉強站住。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大吼一聲，把書桌上的東西全都掀了下去！
宋清霜扶著書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裡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不行，不行，冷靜，冷靜，先查明一切，再做打算，不然只會全盤皆輸，已經輸過一次，不能再輸了。
宋小然到底是不是大哥，和林飛羽到底是什麼關係，這次偷偷摸摸來老宅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所有的一切，不一定是自己想象的那樣，自己要慢慢查，要仔細查，從他們身邊的人查起，柳謙、崔雪……還有其他人。
宋清霜閉了閉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電話：“陳秘書，你替我查一查，宋小然手底下那幾個小藝人，還有《雪中劍》、《獵物》那些劇組的演員，們裡面有沒有和宋小然林飛羽走比較近的，我想瞭解一些事情。”